夜深了。
沈歸關了店門，卻沒有上樓。
他坐在椅子上，沒開燈。
月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地上，白白的，像下了一層薄霜，銅鈴在風裡響，細細碎碎的，像是誰在遠處說著悄悄話。
他閉著眼睛，想起了爺爺的臉。
不是最後那幾天瘦脫相的臉。
那時候的爺爺，像一盞快燃盡的油燈，風一吹就要滅。
他想到的是爺爺更早的樣子。
是他小時候的爺爺。
那時候爺爺還不是很老，頭髮還是黑的，脊背是首的，走路帶風，說話聲音大得很。
在山上喊一嗓子，對面山都能聽見，驚起一片鳥雀，撲稜稜地飛到天上去。
沈歸記得，爺爺那時候喜歡揹著手在山路上走，他在後面跟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爺爺一邊走一邊教他東西，想到什麼教什麼，沒個章法。
教他認星斗，教他看地勢，教他背口訣。
“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背！”
他背不出來，爺爺就瞪他。
眼睛瞪得圓圓的，眉毛豎起來，手裡那根竹條揚得高高的，在桌面上“啪”地一拍。聲音脆生生的，不疼，就是嚇人。
他嚇得一激靈，磕磕巴巴地背。
背到一半又卡住了，爺爺瞪了半天，最後竹條一扔，嘆口氣。
“算了，吃飯。”
然後就揹著手往灶房走，走兩步又回頭，看他還在原地站著，又瞪一眼。
“愣著幹什麼？不餓啊？”
那時候他小，不懂事，只覺得爺爺兇。
後來長大了才明白，爺爺從來沒真正打過他。
那根竹條，永遠落在桌面上，從來不在他身上。
爺爺這個人啊，嘴硬心軟，一輩子都這樣。
沈歸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但那點笑意很快就淡了，像水面上的漣漪，盪開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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