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西了，中元節就要到了。
入了伏的天氣，太陽落了山，熱氣還從青石板縫裡往上蒸。
老街上的鋪子比平時關得早，王嬸收了攤，李大爺收了鞋攤，巷口賣燒餅的三輪車早早就推走了。
整條街空了大半，只有歸一堂的燈還亮著。
顧川和白錦是吃過晚飯一起來的。
顧川拎了半袋花生，白錦空著手，她今天沒加班，穿一件素淨的短袖，頭髮沒扎，散在肩上。
三個人坐在歸一堂門口，穿堂風吹過來，帶著白天曬透的石板味和遠處誰家燒紙錢的煙味。
月亮從東邊慢慢爬上來，不圓，但很亮，青白的光灑在石板上，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今天七月十西了，明天是中元節。”沈歸開口。
顧川剝著花生，頭也沒抬。“鬼節嘛，我叔說明晚別在外面亂跑。”
“他說的也沒錯，鬼節陰氣重，鬼門開。”沈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中元節也是個大日子。”
“大日子？”白錦偏過頭看他。
“嗯，中元節不止是鬼節。南方沿海一些地方，中元節會有個很重要的儀式，叫施孤。”
“施孤？”顧川把一顆花生丟進嘴裡，“施捨給孤魂野鬼的意思？”
“差不多。”沈歸放下茶杯，手肘支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民間傳說，每年七月十五，地府門開，所有孤魂野鬼都會出來。有些鬼有人祭拜，有人燒紙，回去的時候能帶上錢糧。”
“但有些鬼無主無祀，死的時候沒後人，活著的時候也沒人記得，到了中元節，他們兩手空空，哪兒也去不了。”
顧川剝花生的手慢了下來，白錦認真聽著，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施孤就是給這些鬼做的法事。”沈歸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
“施，是施捨，佈施。孤，是孤魂野鬼。人們在路口擺供桌，在河邊放燈，在廟前搭棚，把飯食、紙錢、香燭分給那些沒人管的亡靈。”
“這個風俗傳了幾百年，有些地方叫施食，有些地方叫普度，意思都一樣——給那些回不了家的人一口吃的。告訴他們，沒人記得你，但也沒人忘了你。”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沒喝，又放下了。
“舊時候，施孤施得最多的，是三類人。”沈歸抬起頭，看著遠處老街盡頭那一點明明滅滅的紙錢火光。
“第一類，是海里漂上來的，沿海的漁村，每年臺風過境，海難多，被浪打上岸的人，很多連臉都認不出來了，更別說名字。村裡人隨便挖個坑埋了，墓碑都沒有。這些人就是孤魂。”
“第二類，是打仗的時候死在外面的，當兵的，跟著隊伍走了，再也沒回來。家裡人不知道他死在哪兒，想燒紙都不知道朝哪個方向燒。”
“戰場上那些沒有名字的，沒人認領的，也是孤魂。有些還是半大的孩子，十五六歲，揹著比人還高的槍。他們死的時候，家裡人還在等他回家吃飯。”
顧川剝花生的手完全停了。
他父親年輕時當過兵，雖然沒趕上打仗，但顧川從小聽過不少。
白錦也沒說話，她想到了工作裡那些無主的屍體，在冷櫃裡一放幾個月，沒人來認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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