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嬸接過舊方本。
她翻開第一頁,手停住了。
第一頁的第一行寫著幾個字:黃豆醬,發酵看天,翻缸看泥。
字跡工整老練,每個字的筆鋒她都認得。
這是她爹的親筆。她翻到第三頁,配方底下畫了一個小圓圈,圓圈裡有一道斜槓。
這個記號也是她爹的,他批註配方品級時就用這個符號,圓圈代表甲等,斜槓是批過了的意思。
整本方子從頭到尾都是柳守田的筆跡,每一頁的醬料配比底下都批了同樣的小字:
火候看天,翻缸看泥,不可死記。
「你師父叫什麼名字。」
「師父不用本名。他在梅里鎮開了間小醬坊,門口只掛了一塊木牌,上頭刻了個守字。鎮上的人都叫他柳老頭。」
柳嬸的手在方本上停住了。
「你師父的女兒叫什麼。」
「師父提過一次。他只說是他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沒有說名字。這方本是他臨終前親手交給我的,讓我北上時替他找一個人。」
「找誰。」
「找他女兒。師父說他女兒如果在,應該在灶臺邊上。」
柳嬸把方本輕輕放在桌上,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那把鐵炒勺。
勺柄上的柳字被灶火烘得發亮,字底下還有一道淺淺的橫線,是她爹親手鑿的。
她把勺放在方本旁邊,說這個橫線就是她爹做的標記,和方本里圓圈裡的斜槓是同一套記號,他批配方品級時用圓圈和斜槓,給女兒留記號時用橫線。
江白鷺低頭看了看勺柄上的刻痕,又翻了幾頁方本,找到好幾處品級記號,圓圈裡的斜槓和勺柄上的橫線完全一致。是同一個人的手筆。
柳嬸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膝蓋上,兩隻手在圍裙邊上攥了又攥。
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問他師父什麼時候走的,葬在哪裡。
江白鷺說師父病倒在梅里鎮,走之前幾天一直在翻這本舊方本,翻到最後幾頁時會停下來對著窗外看很久。
那一頁寫的是黃豆醬入秋翻缸的注意事項,末尾有一行後來添上去的字跡,墨色比正文淡得多,寫著:
穗兒,醬缸冬天要裹草簾子,別凍了。
穗兒是柳嬸的乳名,這方子裡的最後一句話是她爹在江南時新添上去的。
「師父走了之後我每年春夏都到運糧河碼頭上接北邊來的商船,打聽有沒有人認識柳家醬園。問了好些年,沒有一個商船上的人聽說過這個名字。今年正月在通州碼頭聽說了你們的事,就想借著做生意的機會親自北上尋人。」
他把方本合上推給柳嬸。
「這本方子和江南那間空醬坊都是柳家的東西。我只是替師父保管了這些年,現在應該還給物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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