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師父是哪一年到江南的。」
「記不太清了。他說離開北邊那天下著大雨，搭的騾車，車上只帶了一口醬缸和幾件換洗衣裳。到梅里鎮時人瘦得脫了相，在鎮口破廟裡住了一陣子才緩過來。」
「他有沒有說過為什麼要離開北邊。」
「說過一次。只說被人害了，沒說具體是誰。他說那人在府城商會里坐得很高，手上皮膚很白，大拇指側面有道舊刀疤。」
曹大掌櫃。
柳嬸沒有說話。
她把舊方本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末尾有兩行字，墨色比正文淡得多，筆鋒軟而顫抖，和她前面看到的工整批註判若兩人。
第一行寫著黃豆醬入秋翻缸注意事項，第二行寫著：
穗兒，醬缸冬天要裹草簾子，別凍了。
穗兒是她的乳名。
她爹在江南時身體已經不行了，握筆的手在抖，但仍記得告訴她醬缸冬天要裹草簾子。
這方子裡的最後一句話不是配方，是留給他女兒的話。
「他一個人在梅里鎮住了這些年，從來沒有想過回來找我們嗎。」
「他傷好之後想過回來。那時候北方剛鬧過一場匪患，驛道斷了很久。後來路通了，他託人打聽府城的情況，聽說曹家還在商會里橫行，怕回去以後不但見不到女兒反而害了她。師父說他不敢寫信，不敢託人帶話，怕被曹家的人發現他還活著。」
「那醬坊呢。江南那間空醬坊現在怎麼樣了。」
「師父走了之後醬坊一直空著。鎮上有幾個老主顧想接過去繼續做，但沒有方子，做不出師父那個味道。蘇州商會的朋友幫忙照看著，灶臺沒拆，醬缸也還封著。我打算下個月回蘇州，醬坊的事可以交給柳家後人處置。」
柳嬸把舊方本合上。窗外菜市天井裡的嘈雜聲一陣陣傳進來，過了許久她才重新開口，聲音很平。
「我爹的醬坊，我要去看一眼。不過我不是去接醬坊，豐禾的灶臺還在桃源村。江南那邊，豐禾可以設箇中轉坊。那間醬坊既然是我爹砌的，灶臺不用拆，江南的貨以後從那裡走。」
她走到灶臺邊把今天剛調好的滷水鍋攪了兩圈，又把春草叫到跟前來交代她南下的準備，連料包和瓦罐都幫她備齊。
春草跟著周晚穗從青陽鎮菜市的攤位一路跟到府城分鋪，做事利索嘴巴嚴實，是豐禾這些年帶出來的最有經驗的管事。
讓她替豐禾去江南跑這一趟把中轉坊的灶臺砌起來，再合適不過。
周晚穗點了頭。春草接過帶鎖的灶具揹簍，把裡面那把鐵炒勺看了又看。勺柄上的柳字在正午的日頭底下微微發亮。
第二天春草跟著江白鷺搭貨船沿運河往南。
柳嬸把她送到碼頭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進春草手裡。
布包裡面是一小袋花椒籽。
柳嬸跟她說這是她爹當年的習慣，每到一個新灶臺砌好時要在灶口磚縫裡塞幾顆花椒籽驅蟲防黴。
春草把布包揣進懷裡，說一定把江南的灶臺砌成和桃源村一樣。
船離岸之後柳嬸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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