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長安城的暗流
正月過了,二月來得很快。
長安城的雪化乾淨之後,街面上露出了青灰色的石板。石板縫裡冒出些綠茸茸的苔蘚,踩上去滑溜溜的。杜荷每週去縣學三天,剩下的時間在公主府裡讀書翻筆記。禁足的生活枯燥得很,但他漸漸習慣了。每天早上起來在院子裡走幾圈,然後一頭扎進書房,午飯跟城陽一起吃,下午繼續讀書。晚上點一盞燈,把杜如晦的筆記和城陽的嫁妝單對照著看。
他在畫一張圖。
不是地圖。是人圖。把嫁妝單上的人和杜如晦筆記裡提到的人一一對應,畫他們之間的關係線。誰跟誰是同榜,誰跟誰沾親,誰欠誰的人情,誰跟誰有仇。這張圖畫到第三版的時候,杜荷發現了一個讓他後背發涼的事實。
這六個人。鄭仁泰、崔元綜、盧照鄰、王元軌、李義琰、鄭方。他們的姓氏覆蓋了五姓七望中的四姓。崔、盧、王、鄭。再加上杜荷自己所在的杜家,杜姓不在五姓之內,但他爹是凌煙閣二十四功臣,論實際權力不比任何門閥差。
城陽的嫁妝,不是隨意的。李世民和長孫皇后在選人的時候,刻意把五姓七望的人都囊括進來了。這不只是給女兒留後路,這是給女兒留了一把能撬動整個門閥體系的撬棍。
杜荷正對著這張圖發呆的時候,青蘿跑進來說門口有人遞了拜帖。
他接過拜帖看了一眼。帖子是燙金的,紙是上好的宣紙,邊角印著族徽,一隻鶴。杜荷不認識這個族徽,但他認識落款上的姓氏。
崔。
太府寺丞崔元綜。嫁妝單上的第二個人。他還沒去找他,崔元綜自己找上門來了。
杜荷讓人把崔元綜請進偏廳。進來的不是老頭,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襴衫,腰間繫著一條青玉帶。長得很好看,眉目清秀,皮膚白淨,笑容溫和。屬於那種站在人群裡不說話也能讓人多看兩眼的長相。但杜荷注意到他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這不是一雙握筆的手,是一雙握過刀的手。
“杜公子。”崔元綜拱了拱手,笑容可掬,“在下崔元綜,太府寺丞。今日冒昧來訪,擾了駙馬清靜,還望見諒。”
杜荷回禮,請他入座。青蘿端了茶上來。崔元綜端起茶杯聞了一下,放了回去,沒喝。
“崔大人今日來,是有什麼事?”
“沒什麼大事。”崔元綜的笑容還是那麼好看,“只是聽說杜公子最近在長安縣學講學,講的是‘史記’。恰好在下對‘史記’也略懂一二,想跟杜公子討教討教。”
杜荷沒接這個話茬。他知道崔元綜不是來討教‘史記’的。一個太府寺丞、清河崔氏的子弟,不會為了聊‘史記’跑到一個被削職的廢駙馬家裡來。
“崔大人,咱們開門見山吧。”
崔元綜的笑容沒有變化,但他眼角的肌肉微微動了一下。很細微,但杜荷盯著他在看。
“杜公子爽快。”崔元綜把身子微微往前傾了一下,“那在下就不繞彎子了。我今天來,是替一個人傳句話。”
“誰?”
“博陵崔氏的族長,崔敦禮。”
杜荷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博陵崔氏。五姓七望中排名最高的一支。崔敦禮這個名字他在杜如晦的筆記裡見過三次。第一次是貞觀十一年,杜如晦跟崔敦禮在朝堂上爭論田賦政策。第二次是貞觀十四年,崔敦禮的女兒嫁給了魏王李泰的妻弟。第三次是貞觀十六年,崔敦禮託人給杜如晦送了一封信,內容未知。
“崔族長有什麼話要傳給我?”
“崔族長說,”崔元綜放低了聲音,“杜家老二在朝堂上問長孫無忌的那句話,問得好。崔家很欣賞。”
杜荷沒有接話。因為他知道這句話後面一定有一個“但是”。
“但是,崔族長覺得杜公子的路走窄了。”崔元綜的臉上笑容依舊溫和,但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笑意了,“魏王殿下現在如日中天,朝堂上半數以上的官員都跟他有關係。杜公子這個時候跟長孫無忌對著幹,等於同時得罪了魏王和趙國公兩派。放眼長安城,你還有路可走嗎?”
杜荷沉默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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