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趙國公的棋子
七月末,長孫無忌的第四道奏摺沒有送給李世民。他送到了大理寺。
不是彈劾。彈劾需要證據,證據需要證人。而杜荷這個人在長安沒有任何官職,彈劾他是一件很尷尬的事。他連一個被彈劾的正式身份都沒有。所以長孫無忌用了一種更精準的方式。他讓大理寺開了一個常規復核案。複核的物件是東宮謀反案。
名義上是複查舊案。實際上是把杜荷重新拉回一件事裡面,他曾參與過太子造反。這是個永遠洗不掉的汙點。只要大理寺還保留著東宮舊案的卷宗,杜荷就永遠是一個隨時可以被重新提審的罪臣。不管他在遼東立了多少軍功,不管他在縣學教了多久的書,不管他在長安建了多少條情報網。汙點就是汙點。擦不掉。
鄭方把這訊息遞到公主府的時候,是深夜。他穿著便服,沒走正門,從偏院的側門進來的。薛仁貴給他開的門。鄭方看見薛仁貴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飛速移開了目光。他大概還沒忘記在遼東時這個人在他帳篷外面蹲了三天。
書房裡,鄭方把大理寺的複核公文放在杜荷桌上。公文上蓋著大理寺卿的官印。內容很簡單:東宮謀反案舊卷,擬重新複核涉案人等的現行活動。
“這份公文還沒有正式下發。趙國公先讓大理寺擬好了,放在案頭。它在等一個時機。”
“什麼時機?”
“你的月度商稅報告出來的時機。趙國公知道你在做什麼。他只是還沒決定什麼時候掐。這份複核案就是掐你的手。你的報告一齣,他就把複核案發出去。大理寺提審你。你是從大理寺獄裡出來的罪臣,再進去一次,不管你有多清白,長安城所有人都會覺得你有問題。”
杜荷坐在椅子上,把那份複核公文看了三遍。每個字都看得很清楚。
“我能做什麼?”
“兩個選擇。”鄭方把手指在公文的邊緣上敲了一下,“第一個,在趙國公動手之前,你自己先去找陛下。就說有人要用舊案壓你。陛下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他會聽,但不一定會擋。因為這道複核案從程式上沒有瑕疵。大理寺有權複查任何一件舊案。”
他敲了第二下。
“第二個,你不去找陛下。你去找魏徵。”
杜荷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住了。魏徵。那個在朝堂上替他仗義執言的老諫臣。那個在太和殿裡說過太子可惜了的老臣。他今年身體已經很不好了。但他是朝堂上唯一一個敢在長孫無忌和褚遂良同時在場的時候說真話的人。
“魏徵已經老了。”杜荷說。
“老了才不怕死。”鄭方站起來,把複核公文收進袖子裡,“這份公文我不能留給你。你看了就行了。我去找魏徵。不是替你找他。是我自己去找他。他做過我的上司。在大理寺的時候。我幫過他。他會給我一句話。”
鄭方從偏院的側門出去的時候,杜荷叫住了他。
“鄭大人。你欠長孫無忌一條命。你現在這麼做,你是在還他還是在還公主?”
鄭方站在側門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沒有回頭。
“趙國公救過我。公主教過我。兩樣都是命。我哪邊都還不完。但我教了幾十年律法,最清楚一件事:如果一份複核公文是用來掐斷一個好人做的事情的,那這份公文字身就是髒的。我不是在還誰的命。我是在還律法一個乾淨。”
他說完,跨出了側門。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三天之後,魏徵府上來了一封信。不是魏徵親筆。是他的兒子魏叔玉代寫的。信上只有一句話:家父說,趙國公這道複核案程式上沒有瑕疵。但程式之外有東西。讓杜家小子來找我。
杜荷當天下午去了魏徵府。魏徵躺在書房的矮榻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他的頭髮全白了,臉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但那雙眼睛還在。還是那種清得像冬天河水的光。
“杜家老二。”魏徵的聲音很弱,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爹生前在老夫這裡留了一樣東西。”
他讓魏叔玉從書架上取下來一個匣子。匣子是檀木的,上面積了一層薄灰。魏叔玉打開了鎖。裡面不是書,不是奏摺。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待復。未寄。
“這是你爹貞觀十四年寫給老夫的一封信。他寫完之後說先放在你這裡。等將來如果遇到跟這封信裡說的情況一樣的事,你再給我寄回來。老夫問他什麼情況。他說等到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魏徵把那封信遞給魏叔玉。魏叔玉把信放在杜荷手上。杜荷低頭看著信封上那兩個字,待復。未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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