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駙馬都尉杜荷,開局請太子赴死》第四十八章 又是一年秋風起(1)

作者:野長夢多·2個月前

第四十八章 又是一年秋風起

杜荷接過眼鏡。鏡片上還有鄭仁泰的體溫。

“鄭郎中,你以後去哪兒?”

“回鳳翔老家。我老伴兒在老家等我。她說她種了兩棵棗樹,一棵是給我種的,一棵是給來串門的鄰居種的。我說兩棵都給你,她說不行,另一棵是留給杜荷的。”

杜荷送鄭仁泰到長安城東門。老頭騎著一匹老馬,馬上馱著一袋子舊衣服和兩本他用了二十年的賬冊。走到城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說了一句話。

“杜家老二,你爹在天之靈看到你現在做的事,會覺得很值得。不是因為你做出了什麼成績,是因為你把他沒做完的做完了。但你記住一件事,別跟你爹一樣學得太好,學得好的人都不長命。”

杜荷站在城門口看著鄭仁泰的老馬走過城門外面的石橋,消失在官道盡頭。他把眼鏡戴上了。鏡片裡的世界有點歪,因為鏡框被戴歪了二十年,已經定型了。他把鏡框正了正,長安城在他眼裡重新變得端正起來。

十一月末,度支學堂第一期的畢業生裡有兩個人被調到了洛陽,參與洛陽商稅直報制度的建設。一個是盧家的那個侄子,另一個是鄭家那個在族會上讓崔敦禮說過“你兒子已經去縣學報到了”的年輕人。走的那天兩個人一起來公主府跟杜荷告別。

“先生,有沒有什麼要交代的?”

“就一件事。到了洛陽之後不要先碰任何資料。先去洛陽四門走一遍。看每一扇門長什麼樣,門監是幾個,站在哪裡,過門的貨物是怎麼記數的。看清楚了再動手。資料是從門裡流出來的。門看清楚了,資料就清楚了。”

十二月,長安城入了冬。今年的雪比往年來得晚一些。到十二月還沒下一場像樣的雪。天一直灰濛濛的,風乾冷乾冷的。杜荷每天早上還是跟薛仁貴一起劈柴。他的斧子比去年使得好了,能一斧劈開一塊整木。薛仁貴說光看劈柴看不出初學不初學了,但看磨的斧子還能看出來,斧刃磨得不夠直,中間有點凹。杜荷說我又不當木匠,劈得開就行。薛仁貴說你爹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不太清楚,但他在遼東那幾頁筆記裡每一行字都寫在格子正中,不會偏左偏右。杜荷沒有再說話,拿起磨刀石重新磨了斧刃。

十二月十五,李世民在偏殿第四次單獨召見杜荷。偏殿的輿圖還在牆上,桌子上的空位置還是空的。李世民坐在桌後,面前放著一份吏部新擬的任命名單。名單上有一行:擬任杜荷為國子監度支學堂堂長。品級從七品升為正六品。

“這次你還想壓住嗎?”杜荷問。

“不壓了。時間到了。”李世民拿硃筆在名單上批了兩個字:照準。然後把名單推給杜荷。杜荷看見了硃批下面的日期:貞觀十九年十二月十五。

“這是去年吏部送上來被朕壓住的那份名單。壓了一年。壓了一年不是因為你不夠資格,是因為朕在等。等度支書院的人足夠多了,多得你走了它還能轉的時候,再讓你去。”

“陛下等了多久?”

“從你第一次給朕看商稅資料的那個下午開始。朕就知道你要做的不止是一個商稅報告。你要做的是一套能讓後來人接著往下做的體系。這套體系,你一個人撐不起來。它需要足夠多的人。朕壓了一年,書院收了四期學生。夠了。”

杜荷跪在地上。這一次他沒有磕頭。只是跪著。他的膝蓋在發抖,不是因為傷,是因為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李世民一直在用他,但也在替他鏟路。每一個他需要推動的事,李世民都在背後做了對等的工作。他堵四門監的時候,李世民收刀。他推商稅直報條例的時候,李世民成立商稅清核司。他建度支書院的時候,李世民壓了他的任命等書院長成。他不是一個人在做事。他背上有一個皇帝在替他扛著所有他扛不動的東西。

“起來吧。你爹以前跪完了都是自己站起來的。你也自己站起來。”

杜荷站起來。窗外的夕陽正好照在偏殿的輿圖上,把整個遼東染成了一片金色。

貞觀二十年正月,李世民正式下詔,立晉王李治為皇太子。詔書上寫了十六個字:承乾失德,泰亦不類。治性仁孝,可立為嗣。從貞觀十七年到貞觀二十年,儲位之爭歷經三年,終於塵埃落定。

朝堂上沒有人反對。因為所有反對的人要麼已經不在了,要麼已經被自己賭錯的籌碼壓得站不起來了。長孫無忌站在文官班首,面無表情地參加了整個冊封典禮。典禮結束之後他在朝堂門口站了一會兒,抬頭看著太極殿的飛簷。飛簷上積了一層薄雪。他把袖子裡那盞沒點亮的燈芯捏碎,塞進了路邊的雪堆裡。

杜荷站在佇列中段。他的位置比去年推進了半排。還是不高,但已經不在最末了。冊封典禮結束之後他走出太極殿,在廣場上又看見了那個站在銀杏樹下的少年。李治今天穿了太子朝服,絳紫色的,腰裡繫著玉帶,頭上戴著九旒冕冠,站在銀杏樹下面的樣子跟他第一次在縣學後院坐在那張石桌前太不一樣了。但他的眼神還是那種眼神。不冷,但深。

“杜先生,我今天終於被人叫太子了。”

“殿下準備了多久?”

“三年。”李治轉過頭看著杜荷,“從大哥被廢的那天晚上開始。那天晚上宮裡所有人都很亂,太監和宮女跪了一地。我一個人坐在自己的房間裡,看著牆上那盞燈。燈滅了,我劃了一根火柴把它重新點上,然後對自己說了一句話:你要走路了。”

杜荷沒有說話。

“先生,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我在縣學後院等了半個時辰。你問我等了多久,我說不久。其實等了很久。不是那天。是從大哥被廢那天晚上開始等到見你的那天。中間一共是一百一十二天。一百一十二天裡我每天做的事都一樣:去太廟上香,回宮讀書,吃完飯睡覺。沒有人知道我在等什麼。現在不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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