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貞觀二十年春
他把九旒冕冠摘下來,拿在手裡。上面九條珠串在正月的日光裡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片細碎的脆響。
“先生,謝謝你。謝謝你在我最不知道該怎麼走的那一百多天裡,在縣學開了一扇不需要身份就能進去的門。”
杜荷看著李治手裡的冕冠。珠串已經不再晃了,靜靜地垂在他手心。李治把冕冠重新戴上,轉身朝東宮走去。步子還是那種試探的步子,但這一次他踩下去的每一腳都很重。
正月底,度支學堂第一屆畢業生全部找到了去處。四個人去了戶部商稅清核司,兩個人去了大理寺,一個人去了太府寺核驗科,兩個人去了洛陽商稅直報籌備處,剩下的幾個分散在各個州縣衙門裡做核算書吏。沒有一個人閒著。沒有一個人去當門閥家的賬房先生。杜荷把畢業名單貼在度支學堂的牆上,在名單末尾寫了一句話:此屆畢業生共計三十七名。去向已確。望諸生持資料之劍,行公正之路。
二月初,鄭方來了一趟公主府。他這次沒有走側門,是從正門進來的。穿著一身嶄新的官袍,腰間繫著一條玉帶。他升了。大理寺正升為大理寺少卿。
“公主啟蒙先生終於升官了。恭喜。”
“不是我升得快。是大理寺卿看到狄仁傑之前的十三份呈文之後問了一句話:這孩子的老師是誰?推事說在縣學讀了半年書,老師叫杜荷。又問這孩子進大理寺之前是誰推薦的?說是大理寺正鄭方。大理寺卿在原案上批了一句話:鄭方推薦了一個打破了大理寺兩百年來辦案方式的書吏。升。”
杜荷沒說話。鄭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他。信是城陽寫的。信封上寫的是“啟蒙先生鄭方親啟”。信紙已經有些舊了,摺疊處磨出了毛邊。信上只有一行字:先生教過我的東西,我沒忘。先生也不要忘。落款時間不是現在,是貞觀九年。那是鄭方被人誣告受賄差點丟命的那一年。城陽在那一年寫了這封信。
“這封信我一直收著。今天來是想讓你看看。公主在她最不該操心的時候操,了一個啟蒙先生的心。她操完了從來不提。但一直記著。”
杜荷把信摺好,還給了鄭方。
二月十五,杜荷正式上任國子監度支學堂堂長。不是去國子監本部,是繼續在縣學的那間講堂裡。但他的身份變了。不是掛名講學,不是度支書院代院長,是正六品的國子監管屬官員。他的課堂開啟門就是縣學的院子,走出院子就是長安城的街巷,但他現在站的地方,是朝廷的教育系統裡一個正式的名字。
上任第一天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度支學堂的章程改了一個字。原來寫的是“度支學堂以培養能看資料之官吏為宗旨”。改成了“以培養能讓資料流動之官吏為宗旨”。從“能看”到“能讓資料流動”,中間只差了一個字。但這一個字花了整整一年。
三月,杜荷給李世民寫了第四封直報軍書。不是關於商稅,不是關於度支學堂。是關於他自己。軍書只有一頁紙。上面寫了貞觀二十年二月為止他所做的全部事情和這些事情的後續負責人。商稅直報條例的後續負責人是商稅清核司杜正倫。度支學堂的後續日常教務負責人是狄仁傑,堂長是他自己。嫁妝單上六條情報線已經全部由各條線上的負責人自主運轉,他不再做資訊彙總。李治的東宮幕僚團隊已經成型,不再需要他去縣學做秘密會面。
軍書的最後一行寫的是:臣所能及者已盡。其餘之事,臣力不能及者,皆託於制度與人。望陛下知此。
李世民看了這封軍書之後沒有批任何字。他把軍書放進了那個木匣子裡,跟杜如晦的遺書,李承乾的信,薛仁貴的立功名單放在一起。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偏殿視窗,看著外面三月的天空。天很藍,沒有云。李世民站了一會兒,然後自言自語說了一句話。
“杜如晦,你生了個好兒子。”
三月中,杜荷在公主府的書房裡把杜如晦的筆記重新從頭翻了一遍。翻到貞觀十六年臘月的那一頁,“趙國公問臣,太子可保否。臣未答。”他在這一頁的背面寫了一句話:十六年後,兒替父親答了這道題。太子不可保,但儲位可存。保人不如保制度。
他把筆記合上,放回了書架。
院子裡的野蘿蔔又發芽了。今年種的比去年多,牆根下整整齊齊地排了兩壟。薛仁貴蹲在田壟中間,拿著那根燒火棍在土裡劃排水溝。
城陽坐在廊下捻麻線。她捻的麻線粗細不均勻,但她捻了兩團,一團給薛仁貴縫靴子用,一團給杜荷納鞋底用。
狄仁傑不在,他在東宮的書房裡給太子批閱政務文書。但他讓薛仁貴帶了一句話回來:先生,東宮門口的臺階上每個月初一都會放一份太子親筆批閱過的商稅清核司月報。你走過來的話就能看到。
杜荷沒有去。不是不想去,是不需要去了。他知道那道門是開著的。不需要走進去確認。
他現在要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把手裡所有的東西全部交出去,然後站在公主府院子的那棵槐樹下面,看今年的第一場春雨什麼時候落下來。
貞觀二十年四月初三,杜荷在公主府的書房裡做了一件事。他把杜如晦的筆記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把自己這兩年在上面續寫的每一行字也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把筆記放回書架最高層,跟那個檀木盒子放在一起。他做這件事的時候城陽坐在他旁邊,手裡翻著那本香冊。香冊已經被她翻得很舊了,封面的邊角磨出了紙漿。
“你爹的筆記你放了?”
“放了。以後不會再在上面寫字了。該寫的東西都寫了。剩下的應該由別人寫。”
城陽把香冊合上。香冊裡夾著一片乾透了的槐花,是他們剛認識那年公主府院子裡的老槐樹落的。她把槐花拈出來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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