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城市在晨光裡慢慢醒來,街邊的早餐鋪子亮著燈,蒸籠冒出的白氣在冷空氣裡散成一團一團,賣豆漿的大爺正往塑膠杯裡裝熱豆漿,動作又快又穩。
車子駛出城區上了高速,鬱甜偏頭看著窗外,行道樹從法桐變成了白楊,又從白楊變成了成片的農田和遠處模模糊糊的山影。
天很藍,雲是那種薄薄的高積雲,一片一片地鋪在天上像是被誰拿梳子梳過。
兩個多小時的車程,佟墨白開得不快不慢,車裡放著老歌,一首接一首。
鬱甜聽著聽著就靠在了座椅上,眼皮慢慢沉下去,迷迷糊糊睡了一覺。
等她醒過來的時候車已經下了高速,正開在一條兩車道的柏油路上,路兩旁是成排的老槐樹,枝幹伸向路中間像是要互相勾住手指。
“快到了。”佟墨白說。
鬱甜坐直了身子把車窗搖下來一半,外面的風一下子就湧進來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路邊的田野裡麥苗剛冒頭,綠茸茸的一層鋪在褐色的土地上,遠處有幾棟紅磚瓦房,屋頂上飄著細細的炊煙。
這條路她認識。
每次回家都從這條路過,路盡頭拐個彎就是鎮上那條老街。
她的記憶從這條路開始慢慢活過來,像是有人拿水澆了一棵快乾死的盆栽,葉子一片一片地重新舒展開來。
車子拐進鎮口的時候鬱甜看見那座舊橋還在,橋面上的水泥裂了好幾條縫,橋欄杆的鐵鏈鏽成深褐色,但橋還是老樣子,穩穩地架在那條窄窄的河上。
河面比記憶中窄了,兩岸長滿了野草,水倒是清的,能看到河底圓溜溜的石頭。
“停一下。”鬱甜說。
佟墨白把車停在橋頭路邊。
鬱甜推開車門下去,站在橋頭往河面上看了一會兒。
小時候的夏天她騎著腳踏車從這座橋上過,車筐裡裝著剛從地裡摘的西紅柿,顛簸的時候西紅柿滾出來掉進河裡,她趴在欄杆上看著紅色的西紅柿順著水流漂遠,心疼了好一會兒。
那時候她還是個小姑娘,扎著馬尾辮穿著白T恤,臉上有曬出來的小雀斑,笑起來露兩顆虎牙。
佟墨白走過來站到她旁邊,兩個人並排看著那條河。
河水在風裡起了一層細細的褶皺,陽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小圓點,晃得人眼睛眯起來。
“走吧。”鬱甜吸了吸鼻子,轉身走回車上。
車子繼續往前開,經過鎮上的小學,經過一家還開著的供銷社,經過那棵歪脖子老榆樹。
鬱甜的目光從車窗外一一掃過去,有些地方變了,有些地方沒變。
鎮上新蓋了幾棟小樓,路面也從水泥換成了瀝青,但那棵老榆樹還在,樹底下那盤石磨也還在。
佟墨白把車停在鎮東頭一塊空地的邊上。鬱甜推開車門踩到地上的時候,腳底是鬆軟的泥土,混著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地響。
她抬起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