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屠龍之技,不敵敲門之磚
逼仄的書房內,悶熱的空氣滯留在發黃的窗戶紙和掉漆的書案之間。許清流盯著桌上那隻紅木匣子。
匣蓋上用金線勾勒的徽記因為年代久遠有些剝落,透著一種與李家村這窮鄉僻壤格格不入的陳舊貴氣。
“先生所說的科舉考‘座次’,難道是指考生的身世背景?”
許清流開口發問,視線從徽記移到劉文鏡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
“是說家財萬貫的商賈之子,便能拿銀子砸出個前排的位子?還是說官宦人家的子弟,天生就坐在別人前頭?”
劉文鏡聽完這話,先是點了點頭,隨後又重重地搖了搖頭。
他端起桌上那缺了口的茶碗,把裡面已經涼透的殘茶一飲而盡,隨手將茶碗重重磕在桌面上。
“你只說對了一半。”
劉文鏡拉過那把破蒲扇,用力搖了兩下,驅趕著周圍的燥熱。
“商賈?商賈再有錢,在大梁朝也是賤流。”
“他們那點銅臭味,在真正的權貴眼裡連個屁都不是。”
“真到了科考場上,那些富得流油的鹽商布商子弟,未必比你們這些清白農戶出身的學子更容易高中。”
“主考官要是想立個清正廉潔的牌坊,第一個拿來開刀祭旗的就是那些滿身綾羅綢緞的商賈子弟。”
劉文鏡把蒲扇拍在腿上,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很低,字句裡透著在底層摸爬滾打大半輩子才熬出來的通透。
“考場上真正決定命運的‘座次’,不是你家裡有幾畝地、幾間鋪子,而是你這學子的‘師承出身’,也就是你拜了哪座廟,磕了哪個頭,認了哪位祖宗!”
許清流沒有插話,把脊背挺直,靜靜聽著。大梁朝的這套潛規則,在正史野史裡很少有人會寫得如此直白。
“你當天下學子為何擠破頭、散盡家財也要去尋訪那些大儒名師?”
劉文鏡冷笑一聲,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紅木匣子上敲了敲。
“哪怕只當個端茶倒水的記名弟子,哪怕連大儒的面都見不上幾次,只能跟著大儒的徒子徒孫學些皮毛,他們也甘之如飴。為何?因為科考名額是定死的!”
劉文鏡越說語速越快,壓抑多年的憤懣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四處衝撞。
“一個縣,一百個生童去爭那三個秀才名額。”
“到了府試、鄉試,幾千人爭那麼幾十個舉人。”
“你以為考官是怎麼閱卷的?除開極個別驚才絕豔、文章寫得能讓鬼神哭泣的絕頂奇才,剩下的那幾百人,文章差距有多大?”
“都是讀一樣的四書五經,背一樣的理學,寫出來的八股文就跟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泥人一樣,半斤八兩!”
劉文鏡站起身,在書案後那不到兩步寬的空地上來回走動。
“這個時候,考官憑什麼取你?憑你字寫得好?憑你破題新穎?錯!大錯特錯!考官看的是你背後站著哪位名師!”
劉文鏡停下腳步,轉頭盯著許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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