剝去那些“為國求賢”、“公平取士”的華麗外衣,裡面全是赤裸裸的人情世故和圈層壁壘。
許清流在現代社會見過太多類似的學閥現象。
學術圈裡的師承關係,核心期刊的版面分配,專案基金的審批流程,哪一樣不講究個出身?
只是他沒想到,在生產力如此落後的大梁朝,這種知識壟斷和階層固化已經發展到了如此登峰造極的地步。
“先生當年,便是吃了這座次的虧?”
許清流順著劉文鏡的話頭往下問。
劉文鏡聽到這話,身子僵了一下。
他慢慢走回書案前,乾癟的手掌撫摸著紅木匣子上的金線徽記。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不甘,有懊悔,還有一種被歲月打磨後的淒涼。
“何止是吃虧。”
劉文鏡自嘲地扯了扯乾裂的嘴唇。
“老夫當年,簡直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酸腐棒槌。”
他拉過一把缺了腿、用木塊墊著的長凳坐下,目光越過窗欞,看著外面那棵被日頭曬得無精打采的老柳樹。
“老夫年輕時,自命清高,覺得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遊學的時候,對那些在青樓酒肆裡互相吹捧、詩詞唱和的名士嗤之以鼻,老夫揹著個破書箱,專往深山老林裡鑽,去尋訪那些不問世事的隱士。”
劉文鏡回憶起幾十年前的往事,語氣裡帶著濃濃的苦澀。
“老夫在蜀中的大山裡,跟著一位號稱精通先秦古文的隱士學了三年。”
“那三年,吃的是野果,喝的是山泉,每天對著竹簡死磕。”
“老夫以為自己學到了屠龍之技,以為自己的學問已經天下無敵,下山的時候,意氣風發,覺得這大梁朝的狀元非我莫屬。”
說到這裡,劉文鏡突然大笑起來,笑聲裡卻沒有半點歡愉,只有無盡的悲涼。
“結果呢?進了考場,老夫引經據典,洋洋灑灑寫了五千字。”
“出來的時候,連客棧的店小二都覺得老夫能中解元。”
“發榜那天,老夫從榜首看到榜尾,連個名字的偏旁部首都沒找著!”
劉文鏡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枯瘦的手指骨節突出。
“後來老夫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盤纏,託了一個在衙門裡當差的遠房親戚,去查了老夫的落卷。你猜考官在老夫的卷子上批了什麼?”
許清流沒有接話,安靜地當一個傾聽者。
“‘文理不通,狂妄自大,不知所云’!”
劉文鏡咬牙切齒地念出這十二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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