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暖陽,無憂矣!》第751章 小鎮有雨,少年有劍(1)

作者:南屋南瓜疼·2個月前

暮色將至未至時,青牛鎮又飄起了雨。

雨絲細密,不緊不慢,將屋簷、石板、樹葉洗出一種沉靜的黛青色。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嫋嫋升起,白的,灰的,被雨絲一擾,便軟軟地化開,與低垂的雲靄混在一處,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雲。空氣裡有柴火燃燒的焦香,有飯菜將熟的油潤氣,還有泥土被雨水浸透後散發的、帶著微腥的清新。

鐵匠鋪裡,爐火未熄,只是壓了煤,暗紅的光在爐膛裡緩緩脈動,像一頭疲憊巨獸沉睡的心臟。趙瘸子赤著上身,就著門口透進來的天光,用一把細銼,小心翼翼地打磨著白天打好的那柄柴刀。銼刀與鐵器摩擦,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混在淅瀝雨聲裡,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獨孤無憂——阿憂,蹲在爐子邊,用一把鐵鉗,將白日鍛打落下、尚有餘溫的碎鐵渣,一點點撥進牆角一個陶土罐裡。這是個細活,需得耐心。碎鐵渣若是亂丟,容易紮了人腳,積多了也礙事。趙瘸子說過,積滿一罐,尋個收廢料的貨郎,也能換回兩三文錢,夠買塊粗糖,或者兩刀糙紙。

少年做得很專注。火光映著他側臉,鼻樑挺首,下頜的線條還帶著些未褪盡的青澀,可那雙眼睛,在跳動的火光裡,卻沉澱著與年齡不符的靜默。他的動作不快,卻很穩,鉗起,移過,傾倒,再鉗起……迴圈往復,彷彿在進行某種無聲的修行。腰間那柄木劍,隨著他身體的微俯,劍柄輕輕抵在堅硬的地面上。

趙瘸子打磨完最後一處刃口,舉起柴刀,對著門外暮光細看。刀身平滑,弧線流暢,刃口一線青芒隱現。他滿意地“唔”了一聲,將刀放在一旁,這才抬眼看了看蹲在爐邊的少年。

“行了,剩下的明日再弄。”趙瘸子粗聲道,順手扯過搭在砧板邊的汗巾,擦了擦手,“去,後頭水缸裡舀水,洗洗。一身煤灰鐵腥,跟個泥猴似的。”

阿憂應了一聲,放下鐵鉗,站起身。蹲得久了,腿有些麻,他不動聲色地活動了一下腳踝,才向後院走去。

水缸是粗陶的,半人高,積了滿滿一缸雨水,清澈見底。旁邊木架上搭著塊葛布,雖舊,卻洗得發白。阿憂拿起飄在水面的葫蘆瓢,舀了水,從頭澆下。

冰涼的雨水激得他一顫,白日勞作積攢的燥熱和疲憊,彷彿隨著水流被沖刷掉些許。他甩了甩頭,水珠西濺,又連續舀了幾瓢,痛痛快快沖洗了一遍頭臉脖頸,再用葛布擦乾。換上趙瘸子給的另一套乾爽短打,雖然同樣寬大,但乾淨衣物貼著皮膚的感覺,總歸是好的。

回到前鋪,趙瘸子己經盛好了飯。依舊是糙米飯,一大盆,旁邊是一缽清炒菘菜,油星不多,但碧綠喜人,還有一小碟醬黑色的鹹菜疙瘩。飯桌就是平日裡放雜物的舊木墩,兩人各坐一個小馬紮。

“吃。”趙瘸子端起碗,率先動筷。

阿憂也坐下,端起自己的碗。米飯粗糙,嚼在嘴裡有沙沙的質感,但溫熱飽實。菘菜脆嫩,帶著一絲清甜。鹹菜齁鹹,卻是下飯的好物。兩人都沉默地吃著,只有筷子偶爾碰觸碗邊的輕響,和門外綿綿不絕的雨聲。

飯至半飽,趙瘸子忽然開口,聲音混著咀嚼,有些含糊:“周先生那兒,你去過了?”

“嗯。”阿憂嚥下口中的飯,“門聯拿回來了,放在您房裡桌上了。”

“字怎麼樣?”

“我不識字。”阿憂頓了一下,補充道,“但看著,很有力氣。像……錘頭砸下去的感覺。”

趙瘸子夾菜的手停了一瞬,抬眼看了看少年,哼了一聲:“倒是會說話。”不知是褒是貶。他扒了一大口飯,又道:“周先生是鎮上有學問的人,早年聽說還中過秀才,後來不知怎的,不考了,回鎮上開了蒙館。他要是肯教你認字,是造化。比跟著我這兒打鐵強。”

阿憂默默吃飯,沒有接話。造化不造化的,他不懂。只覺得那青衫先生的眼睛很乾淨,話語也溫和,讓他那片空白茫然的心緒,能稍稍安寧片刻。

“不過,”趙瘸子話鋒一轉,語氣硬邦邦的,“別耽誤了鋪子裡的活計。拉風箱是根本,力氣活兒,耽擱一天,手上感覺就生。”

“我曉得。”阿憂點頭。

趙瘸子不再多說,專心吃飯。飯畢,阿憂主動收拾碗筷,拿到後院清洗。雨還在下,簷水滴落在石階上,滴滴答答,清脆而有韻律。洗淨的碗筷擱在灶臺邊瀝水,他站在屋簷下,看著被雨水籠罩的、漸漸沉入黑暗的小鎮。

零星燈火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雨幕中暈開,一團一團的,像是宣紙上不小心滴落的淡墨。那些光暈裡,隱約有人影晃動,有低語聲、孩童的嬉鬧聲、甚至不知哪家傳來斷斷續續的、音律不準的笛聲,混在雨聲裡,遠遠傳來,渺茫而不真切。

這一切,都與他無關,卻又無比真實地包圍著他。

他伸手,接了幾滴簷水,冰涼。然後握住了腰間的木劍。劍柄那點恆定的、微弱的溫熱,從掌心傳來,與這雨夜的涼意形成奇異的對比。

回到前鋪,趙瘸子己經點起了一盞油燈。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燈罩裡跳躍,光線昏黃,只能照亮方寸之地。趙瘸子就著燈光,正在整理白日里收的幾件待修的鐵器,一把豁了口的鋤頭,兩把卷了刃的柴刀。

“沒什麼事了,去睡吧。”趙瘸子頭也不抬。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