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暖陽,無憂矣!》第751章 小鎮有雨,少年有劍(2)

作者:南屋南瓜疼·2個月前

阿憂卻沒動。他遲疑了一下,走到牆角,拿起白日里周先生給的那捲門聯,在趙瘸子疑惑的目光中,展開鋪在稍微乾淨些的地面上。紅紙黑字,在昏黃燈光下,墨跡濃釅。

“趙叔,”阿憂指著上面的字,聲音很輕,“這些字……怎麼念?”

趙瘸子愣了一下,隨即嗤笑:“我一個大老粗,打鐵的,認得幾個秤星銅錢就不錯了,哪認得這些彎彎繞繞的字?”他頓了頓,看少年眼神執著,便也湊過去,就著燈光,眯著眼,指著第一個字,不太確定地念道:“這……像個爐子?哦,是‘爐’吧?‘爐火’……”他認得這兩個字,因為鋪子裡常用的詞。

“爐火……”阿憂跟著唸了一遍,手指虛虛描摹著那字的筆畫。橫,豎,撇,捺……陌生的線條,組合成陌生的符號,卻代表著他每日面對的事物。

趙瘸子見他真有興趣,也來了點勁頭,指著後面勉強能猜的字:“這個……‘純青’?燒火的時候,火候到了最好,就叫‘爐火純青’……這個是‘乾坤’,大概就是天地的意思?鐵錘叮噹……震鬼神……”他念得磕磕絆絆,解釋更是全憑臆測和道聽途說,但對於此刻的阿憂來說,卻像是推開了一扇極細微的縫隙,透進一絲關於“意義”的光。

原來,那些跳動的火焰,沉悶的捶打,紛飛的鐵屑,是可以被這些彎彎曲曲的線條記錄下來,賦予名字和含義的。

“橫批……百鍊成鋼。”趙瘸子唸完最後西個字,吁了口氣,彷彿完成了一件費力的活計,“意思就是鐵要千錘百煉才能成好鋼,人……大概也一樣。”他說完,自己倒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少年單薄卻挺首的背脊,不再言語。

阿憂卻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燈光跳躍,墨字在紅紙上彷彿也有了生命。他不理解其中深意,卻莫名感到一種力量,一種與打鐵相似、卻又不同的力量。那是將無形之“意”,灌注於有形之“跡”的力量。

夜深了,雨勢漸小,化作綿綿的霧絲。

趙瘸子吹熄了油燈,鐵匠鋪徹底陷入黑暗,只有爐膛裡餘燼的一點暗紅,和門外街面上積水反照的、極其微弱的天地光。

阿憂躺在柴房的板床上,身下乾草發出悉索輕響。木劍就放在枕邊,觸手可及。他睜著眼,望著頭頂被煙燻黑的、模糊不清的房梁,耳邊是漸漸瀝瀝的、彷彿永不停歇的雨聲。

白天的一切,像走馬燈般在空茫的腦海中掠過:爐火的灼熱,風箱的沉重,老陳洪亮的笑聲和那多給的一個包子,私塾裡孩童稚嫩的讀書聲,周先生青衫磊落的身影和溫和的話語,還有方才燈光下,紅紙上那些沉默而有力的墨跡……

瑣碎,平凡,甚至微不足道。

可就是這些微不足道的碎片,正一點點填補著他那巨大而荒蕪的空白。沒有驚心動魄的記憶湧來,沒有恢弘壯闊的圖景展開,只有這小鎮的雨,小鎮的人,小鎮最簡單的一日生計。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木劍粗糙的劍柄。

溫暖,恆定。

像黑暗裡唯一確鑿的座標。

“向前看,別回頭。”雨巷中那雙混沌眼眸青年的話語,再次浮現。

向前看……

他看著的,就是這鐵匠鋪的明天,老陳的包子攤,周先生的蒙館,青牛鎮的又一場晨雨。

路,原來是這樣一步一步,用最實在的汗水、最粗糙的飯食、最簡單的人情,丈量出來的。

少年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均勻。

枕邊木劍,在無邊的黑暗與綿密的雨聲裡,那點微溫,一如既往。

今夜青牛鎮有雨。

今夜少年有劍。

雨落無聲,劍默如言。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