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暖陽,無憂矣!》第758章 取刀日(1)

作者:南屋南瓜疼·2個月前

晨光微熹,青石板上還殘留著夜露的溼痕。

鐵匠鋪的門板,今日卻比往常開得晚了些。趙瘸子沒有像往日那般天不亮就起身生火,而是坐在那張舊木墩旁,就著門口透進來的濛濛天光,慢慢地、仔細地擦拭著一把刀。

刀是短刀,長約尺二,寬約兩指,刀身狹首,帶著流暢的微弧。刀背厚重,刃口則薄如蟬翼,一線青芒隱於尚未開鋒的刃緣之下,在黯淡的光線裡,流轉著幽冷的光澤。刀柄用浸過桐油的硬木製成,纏著緊密的防滑麻繩,尾端鑲著一塊打磨光滑的銅片。整把刀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線條簡潔到了極點,卻自有一股沉凝剽悍之氣。

這便是張彪月前定下的那把“好刀”。趙瘸子用了上好的夾鋼法,以熟鐵為胎,嵌入一道精鋼的刃線,反覆摺疊鍛打數十次,才得了這剛柔並濟的坯子。又耗費數日工夫修形、淬火、研磨、裝柄。可以說,除了沒開鋒(這是行規,兇器開鋒需得主家自行處理,或另付錢帛),這把刀己是趙瘸子手藝的巔峰之作。

阿憂站在一旁,靜靜看著。趙瘸子擦拭得很慢,很專注,從刀尖到刀柄,每一寸都不放過。粗糲的手指拂過冰冷的鋼鐵,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別,又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心血毫無瑕疵。晨光漸漸明亮,照亮了他臉上那道疤痕,也照亮了他眼中罕見的、複雜的情緒——有匠人對作品的驕傲,或許也有一絲對即將交付給張彪那種人的……不甘?

終於,趙瘸子停下了動作,將刀輕輕橫放在早己準備好的、一塊乾淨的粗麻布上。他首起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卸下了什麼重擔。

“去,把門板都下了。”他對阿憂道,聲音有些低沉,“該來的,總要來。”

阿憂點點頭,走到門口,將剩餘的門板一一取下,靠在牆邊。清冷的晨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遠處早市初開的隱約喧聲。鐵匠鋪內外,頓時亮堂了許多。

趙瘸子沒再說話,只是搬了把小馬紮,坐在鋪子門口,面對著街上,將那把用粗麻布半掩著的短刀,放在腳邊。他摸出旱菸杆,填上菸絲,點燃,慢慢地吸著。青灰色的煙霧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稜角分明的側臉。

阿憂也搬了個小凳,坐在稍靠裡的位置,既能看見門外街面,又不那麼顯眼。他懷裡揣著那半面銅鏡,手無意識地隔著粗布衣衫,摩挲著鏡面冰涼的邊緣。今日,會順利嗎?

時間在等待中,似乎變得格外緩慢。

街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買早點的,挑水劈柴的,開鋪卸板的……各種聲響交織成小鎮清晨的序曲。不少人經過鐵匠鋪時,都會好奇地瞥一眼坐在門口抽菸的趙瘸子,以及他腳邊那用布半掩著、卻依舊透出不凡氣息的物件,然後低聲議論著走開。顯然,張彪今日要來取刀的訊息,己在鎮上傳開了。

老陳的包子攤比往日更早出攤,熱氣騰騰的白霧在晨光裡格外醒目。他遠遠朝鐵匠鋪這邊望了一眼,與趙瘸子目光交匯,微微點了點頭,便繼續忙活他的生意,只是吆喝的聲音,似乎比平時更洪亮了些,像是在為這條街、這個早晨,注入更多的生氣與底氣。

阿憂看著這一切,心中那點因未知而生的緊繃,似乎被這尋常的晨景沖淡了些。他想起周先生說的“平常心”,又摸了摸懷中的銅鏡。冰涼依舊,卻不再讓他心慌。

日頭漸漸升高,街面的光影開始移動。

約莫辰時末(上午九點左右),街口傳來一陣喧譁。幾個閒漢簇擁著一個身影,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正是張彪。

他今日換了身稍新的綢衫,依舊敞著懷,臉上帶著宿醉未消的浮腫,眼神卻比前幾日清明許多,透著股刻意張揚的戾氣。身後除了上次那兩個跟班,還多了兩個生面孔,都是鎮上常見的遊手好閒之徒,顯然是來壯聲勢的。

一行人走到鐵匠鋪門前,站定。張彪的目光先是掃過坐在門口、面無表情的趙瘸子,然後落在了他腳邊那粗麻布掩蓋的東西上,眼中掠過一絲貪婪與急切。

“趙瘸子,”張彪清了清嗓子,刻意提高了音量,“爺的刀,打好了嗎?”他刻意將“爺”字咬得很重,目光掃過周圍漸漸聚攏過來的街坊。

趙瘸子沒起身,只是磕了磕菸灰,抬眼看著張彪,語氣平淡:“刀在這裡。”

張彪咧嘴一笑,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掀那粗麻布。

“慢著。”趙瘸子用旱菸杆,不輕不重地點在了張彪的手腕前,擋住了他。

張彪臉色一沉:“怎麼?想反悔?”

“錢貨兩清,自然給你。”趙瘸子收回煙桿,依舊坐著,“當初定錢十文,尾款三百文。刀在這裡,錢呢?”

張彪臉色變幻了一下。他定刀時確實只給了十文定錢,當時說的是取刀時付清。三百文不是小數目,夠尋常三口之家一兩個月的嚼用。他今日前來,仗著人多勢眾,又欺趙瘸子孤老(他自動忽略了鋪子裡的阿憂),本就存了幾分賴賬或少給的心思。

“急什麼?”張彪強笑道,“先讓爺看看刀成色如何!若是好刀,三百文一分不少!若是不好……”他拖長了音調,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趙瘸子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他疤痕臉上顯得有些冷峭:“看來,張屠戶沒教你怎麼做買賣。”他不再看張彪,轉向旁邊一個相熟的街坊,“李二哥,勞煩您做個見證。刀,就在這裡。成色如何,大家有目共睹。張彪若要賴賬,或想以次充好,強取豪奪,今日便請諸位街坊評個理,再去里正那裡說道說道。”

那被叫做李二哥的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戶,聞言有些緊張,但還是點了點頭,站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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