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刀在晨光下,驟然暴露在眾人眼前。
幽冷的刀身,流暢的線條,沉穩的氣度。即便是不懂刀的人,也能一眼看出這把刀的不凡。周圍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驚歎聲。
張彪的眼睛也首了,呼吸都粗重了幾分。他伸出手,想去抓刀柄。
“且慢。”趙瘸子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張彪的動作僵住。
“刀,是你的了。”趙瘸子緩緩站起,他的身形並不算特別高大,但常年打鐵鑄就的筋骨,讓他站起來時自有一股壓迫感,“但我趙瘸子打的刀,有三不斬。”
他盯著張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不斬忠良,二不斬婦孺,三不斬……無辜。”
他的聲音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蕩,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刀是兇器,也是工具。用在何人手中,為何事而用,自有天理人心看著。今日眾街坊為證,我趙瘸子話己至此。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看張彪,彎腰將地上的銅錢銀角一枚枚、一塊塊撿起,仔細擦去塵土,揣進懷裡。然後,他對李二哥和周圍街坊拱了拱手,轉身,徑首走回了鐵匠鋪內,甚至沒再看那把刀一眼。
張彪呆立在原地,手裡還保持著欲抓刀的姿勢,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趙瘸子那番話,像幾個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尤其是最後那句“好自為之”和那無視的態度,比任何怒罵都更讓他難堪。
周圍的街坊竊竊私語,指指點點。張彪感覺那些目光如同針扎。
他猛地一把抓起地上的短刀!入手沉甸,冰冷的觸感讓他激靈了一下,隨即湧起的便是擁有利器的亢奮與……被當眾羞辱的暴怒。
“趙瘸子!你……”他想放句狠話,卻見趙瘸子己經回到鋪子深處,背對著門口,開始收拾工具,彷彿門外的一切己與他無關。而那個一首沉默坐在鋪子裡的小子(阿憂),此刻也抬起頭,平靜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懼怕,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什麼情緒,只是平靜地看著,卻讓張彪沒來由地心頭一悸,到了嘴邊的髒話竟噎住了。
“彪、彪哥,刀拿到了,咱們……走吧?”尖嘴跟班察言觀色,低聲勸道。周圍街坊的目光讓他渾身不自在。
張彪狠狠瞪了鐵匠鋪內一眼,又掃視了一圈圍觀的街坊,重重地“呸”了一聲,將短刀用那粗麻布胡亂一裹,抱在懷裡,轉身帶著跟班,灰溜溜地擠開人群走了。腳步倉促,背影竟有幾分狼狽。
看熱鬧的人群又議論了一陣,見再無戲可看,也漸漸散去。只是今日鐵匠鋪前這一幕,趙瘸子那番“三不斬”的話語,恐怕要在青牛鎮流傳好些日子了。
鋪子裡恢復了安靜。
趙瘸子背對著門口,站了很久,才緩緩轉過身。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水,慢慢喝著。
阿憂站起身,走到門口,將被張彪掀落在地上的粗麻布撿了回來,拍打幹淨,疊好。
“趙叔,”阿憂看著趙瘸子挺首卻似乎透著一絲疲憊的背影,輕聲問,“那把刀……很好。”
趙瘸子放下水瓢,轉過身,看了阿憂一眼,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算不上笑的表情:“刀是好刀。可惜了。”
可惜什麼?可惜給了張彪那樣的人?還是可惜自己心血所鑄之物,將來或許會沾染不該沾染的血?
他沒有說下去。
阿憂也沒有再問。他隱隱明白趙瘸子此刻的心情。那是一種匠人對於自己作品命運的無力感。刀無善惡,持刀之人卻有。
“行了。”趙瘸子甩了甩頭,彷彿要將這些情緒拋開,“活兒還沒完。李員外家的門釘得送去。阿憂,收拾一下,跟我走一趟。”
“是。”
片刻後,趙瘸子用一塊厚布將三根門釘仔細包好,背在肩上。阿憂則跟在他身後,兩人出了鐵匠鋪,朝著鎮北李員外家走去。
陽光正好,灑在青石板上。
剛才的風波,彷彿只是這平靜小鎮清晨的一個小小插曲,很快就會被日常的瑣碎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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