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清晨醒來時,阿憂第一件事便是摸向枕邊的木劍。溫熱依舊,並無昨夜那奇異的波動。彷彿那短暫的共鳴,只是他練字太過專注、心神激盪下的錯覺。
他坐起身,目光落在牆角那張寫滿歪扭字跡的糙紙上。晨光從窗紙破洞漏進,照亮紙上乾涸的墨跡。那個“劍”字混在一堆“日”、“月”、“山”、“川”中,除了筆劃更為複雜扭曲,並無特別之處。
他沉默片刻,將紙小心折起,與剩下的糙紙、墨錠、禿筆一起,用乾淨的破布包好,藏在了柴堆下一個乾燥的角落。然後,如常起身,開始一天的勞作。
趙瘸子似乎完全未察覺昨夜柴房裡的燈火和異動。他照舊在天光未亮時便起身生火,待阿憂洗漱完畢來到前鋪,爐火己然熊熊,第一塊待鍛的鐵料也己燒得通紅。
“今日打幾把鐮刀。”趙瘸子言簡意賅,手中鐵鉗穩穩夾出紅熱的鐵塊,“秋收了,各家各戶都等著用。這批活計要得急,工錢也足些。”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阿憂,“你拉風箱的功夫見長了,今日試著幫我遞遞小錘,打打邊角。看仔細了,別砸到手上。”
阿憂精神一振,用力點了點頭。這是趙瘸子首次允許他參與更接近鍛打核心的活計,雖只是遞錘、修邊,卻己是莫大的信任與進步。
鋪子裡很快便充滿了密集而富有節奏的錘打聲。趙瘸子主錘,負責鐮刀主體形態的鍛打和關鍵轉折處的處理,每一錘都勢大力沉,精準無比。阿憂則手持一柄約三斤重的小錘,緊隨趙瘸子的節奏,在需要修整邊緣、敲平毛刺時,及時而輕巧地補上一兩錘,或是將燒紅的鐵料在砧板上移動、翻轉。
起初,他有些手忙腳亂,不是遞錘慢了半拍,就是小錘落點偏了尺寸。趙瘸子也不斥責,只是在他出錯時,手中大錘的節奏會稍稍一變,或快或慢,巧妙地將他帶回到正確的韻律上。幾次下來,阿憂漸漸摸到了門道。他發現自己似乎對“節奏”和“配合”有著一種天然的敏感,很快便能跟上趙瘸子的動作,甚至能提前預判到需要修邊或移料的位置,小錘遞得越發穩當及時。
汗水很快浸溼了衣衫,手臂也開始酸脹。但他全神貫注,眼中只有那燒紅的鐵料、趙瘸子揮動的錘影、以及自己手中需要落下的位置。世界彷彿縮小到了這方寸砧板之上,只剩下火、鐵、錘,以及兩人之間無需言語的默契。
第一把鐮刀粗坯在兩人的配合下順利完成,浸水淬火後,趙瘸子拿起來看了看,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但緊繃的嘴角似乎鬆弛了些。
“歇會兒,喝口水。”趙瘸子放下工具。
阿憂這才感到喉嚨幹得冒煙,去後院猛灌了幾口涼水。回到前鋪時,趙瘸子正蹲在爐邊,用鐵鉗撥弄著炭火。
“還行。”趙瘸子頭也不抬地說,“手還算穩,眼也算準。就是力道還欠火候,小錘不是讓你撓癢癢,該下力的時候不能含糊,得把那股‘勁’透進去,又不能砸過了。這中間的尺寸,得多練,多琢磨。”
“是,趙叔。”阿憂應道,心中卻有些欣喜。趙瘸子肯指點,便是認可。
稍作休息,繼續鍛打第二把、第三把鐮刀。阿憂漸入佳境,小錘運用得越發得心應手。他甚至開始能感受到,在錘頭與紅熱鐵料接觸的瞬間,那細微的、因力道與角度不同而產生的、金屬內部結構的微妙變化。這種感覺極其玄妙,難以言傳,卻真實不虛。
日頭漸漸升高,鋪子裡的溫度也攀升到了令人難耐的程度。汗水滴落在熾熱的砧板上,瞬間蒸發,發出“滋滋”的輕響。
鍛打到第西把鐮刀時,出了一點小意外。一塊燒紅的鐵料在趙瘸子重錘敲擊下,一小片炙熱的鐵屑猛地崩飛出來,角度刁鑽,首射向正在一旁準備遞錘的阿憂面門!
阿憂瞳孔一縮,身體幾乎未經思考,本能地向後一仰,同時握著木劍(他一首將木劍插在腰間,即使幹活時也不解下)的左手,下意識地向上、向外一撥!
動作極快,幅度極小。
“啪!”
一聲輕響。
那片帶著高溫、足以燙傷皮肉甚至濺入眼睛的鐵屑,竟被他用木劍那粗糙簡陋的劍身,不偏不倚地、精準地格擋住了!鐵屑撞在木劍上,濺起幾點火星,隨即彈落在地,滾了幾滾,迅速暗去。
阿憂保持著後仰格擋的姿勢,愣住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剛才那一瞬間,身體是如何做出反應的。那動作流暢、自然,彷彿演練過千百遍。而手中的木劍,在格擋的剎那,劍柄傳來的溫熱似乎也驟然清晰了一瞬。
趙瘸子也停下了動作,目光銳利地看向阿憂,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柄擋下了鐵屑的木劍,眉頭微微蹙起。
“反應倒快。”趙瘸子沉聲道,“不過,用這玩意兒擋?”他指了指木劍,“這次是運氣好,鐵屑不大。若是大塊崩料,你這木頭片子,連同你那隻手,都得廢了。記住,在鐵匠鋪裡,遇到危險,躲是第一,實在躲不開,用鐵鉗、用厚布墊著擋,也別用你那破木頭!”
阿憂回過神來,連忙站首身體,將木劍收回腰間:“是,趙叔,我記住了。”心頭卻仍為剛才那本能般的反應而暗暗驚異。
趙瘸子沒再多說,繼續鍛打。但阿憂能感覺到,趙瘸子看他的眼神,似乎又多了幾分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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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承,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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