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暖陽,無憂矣!》第760章 墨痕新,木劍吟(1)

作者:南屋南瓜疼·2個月前

長夜裡的那一聲輕微門響,彷彿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幾圈漣漪後,便徹底沉寂,再無後續。

獨孤無憂緊握木劍,在柴房門口站了足有半個時辰,渾身肌肉緊繃,耳朵捕捉著後院每一絲最細微的聲響。風吹草動,蟲鳴唧唧,遠處偶爾的犬吠,一切似乎又恢復了尋常秋夜的節奏。

那扇鏽死的後門,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著,門閂完好,並無被推動的痕跡。

難道真是聽錯了?或是老舊木頭受潮收縮發出的自然聲響?緊繃的神經在長時間的絕對寂靜中,開始不可避免地鬆弛,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疲憊和寒意。腳底早己被冰冷的地面凍得麻木。

又等了許久,依舊毫無異狀。阿憂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憋悶己久的濁氣,輕輕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和手腕。

或許,真是自己太緊張了。

白日的風波,懷中的古鏡,還有傍晚那個屋簷下的模糊人影……種種疊加,讓他在深夜裡變得過度警惕。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沉默的後門,轉身,躡手躡腳地回到板床邊。將木劍重新放在枕邊,手指觸及劍柄的微溫,心神才稍稍安定些許。

躺下,拉過那床薄而硬的舊褥子蓋在身上,卻依舊睜著眼,望著黑暗的房梁,許久,才在極度的睏倦與殘留的不安中,沉沉地睡去。

第二日,天色陰鬱,雲層低垂,彷彿昨夜的驚疑未散,凝結在了天空。

趙瘸子酒醒後,又恢復了往日那副沉默寡言、專注於活計的模樣。他似乎完全未察覺昨夜後院的任何異常,早早起身,將鋪子裡外收拾了一遍,然後開始處理幾件零碎的修補活計——一把鋤頭需要加鋼,兩口鐵鍋需要補漏。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帶著一種穩定人心的力量,驅散了阿憂心頭最後一點殘存的不安。

或許,真的只是錯覺。

阿憂也如同往日一樣,拉風箱,搬煤塊,清理鐵屑。只是偶爾,他的目光會不由自主地飄向後院那扇緊閉的後門,或是鋪子外斜對面的巷口屋簷。一切如常。老陳的包子攤照舊熱氣騰騰,街坊鄰居見面打著尋常的招呼,青牛鎮在秋日的陰霾下,繼續著它千篇一律又安穩踏實的節奏。

午後,阿憂得了空,揣著那二十文賞錢和心中些許難言的紛亂,再次走向鎮東頭的蒙館。

周先生正在院子裡掃落葉。枯黃的梅葉混著其他雜樹的葉子,堆了小小一堆。他掃得很仔細,動作不疾不徐,青衫的衣角在微涼的秋風裡輕輕擺動。看到阿憂進來,他停下動作,拄著掃帚,溫和地笑了笑:“小友今日來得早。”

“先生。”阿憂行了一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周先生手中那把尋常的竹枝掃帚上。最簡單的勞作,由這位清癯的先生做來,也彷彿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與靜氣。

“心事重重?”周先生將掃帚靠牆放好,走到梅樹下的石桌旁坐下,示意阿憂也坐,“可是為昨日之事煩擾?”他指的是張彪取刀的風波,鎮上早己傳開。

阿憂搖搖頭,又點點頭。他不知該如何描述昨夜那似真似幻的敲門聲和門響,以及傍晚那個模糊的人影。這些事說出來,無憑無據,更像他自己的臆想。最終,他只是從懷裡掏出那二十文錢,放在石桌上:“趙叔給的。我想……買點紙墨。”

周先生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讚許:“識字習文,紙墨確是必需。不過,”他指了指阿憂懷中的《蒙童識字》,“初學描摹,倒也不必用好紙好墨,浪費了。我這兒還有些練字用的糙紙,是往日學生用剩的邊角,雖粗糙,卻堪用。墨也有半塊殘的,只是最普通的松煙墨,力道差些,但用於描紅習字,足矣。你若需要,拿去用便是,不必花錢。”

阿憂卻固執地將那二十文錢又往前推了推:“先生教我識字,己是大恩。紙墨耗費,不能再讓先生破費。請先生告訴我,哪裡可以買,我去買來。”

周先生看著少年清澈而執拗的眼神,知他心性如此,便不再堅持,溫言道:“鎮西頭劉記雜貨鋪,有賣最便宜的糙紙和‘一文墨’。二十文,可買一刀糙紙,兩塊‘一文墨’,再買兩支最尋常的毛筆,或許還能剩幾文,你自去問他便是。”

阿憂認真記下,道了謝,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懷裡摸出了那個破布包,開啟,露出那半面銅鏡。

“先生,”他將銅鏡放在石桌上,“昨夜……我好像聽到些奇怪的聲音。後門……似乎有響動。”他說得含糊,沒有提及模糊人影和具體的敲門聲。

周先生拿起銅鏡,再次仔細端詳,尤其是鏡背那些模糊的雲水紋路。他的手指輕輕拂過鏽跡,沉吟片刻,道:“古物通幽,或有殘留靈應,亦未可知。然,心正則氣正,氣正則邪不侵。小友近日心神不寧,或因初識文字,心湖漸開,思慮增多所致。至於聲響,”他放下銅鏡,目光平靜地看著阿憂,“老舊屋舍,夜深人靜時,樑柱收縮,鼠蟻穿行,乃至風聲過隙,都可能生出種種異響,如同人語,如同叩門。此乃常事,不必過於掛懷。”

他將銅鏡推回給阿憂,語氣愈發溫和:“你既覺此鏡與你有緣,便收好它。閒暇時,可繼續以淨布擦拭,靜心觀賞。若覺心神不寧,亦可多寫寫字。筆墨之力,能定神魂,能掃疑雲。”

阿憂接過銅鏡,冰涼的感覺透過掌心傳來。周先生的話,像一陣和煦的風,再次吹散了他心中不少迷霧。或許,真是自己想多了。他將銅鏡重新包好,鄭重地向周先生再行一禮:“學生明白了。”

離開蒙館,阿憂徑首去了鎮西頭的劉記雜貨鋪。鋪子不大,貨品雜亂,卻應有盡有。掌櫃的是個精瘦的老頭,聽阿憂要買習字的糙紙墨錠,抬了抬眼皮,指了指角落一堆顏色灰黃、邊緣毛糙的紙張,又從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盒裡拿出兩塊黑乎乎、形狀不規則的墨錠和兩支禿毛少鋒的毛筆。

“糙紙一刀,二十張。‘一文墨’兩塊。禿筆兩支。一共……十八文。”老頭報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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