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裡帶了明顯的涼意,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青石板上凝著夜露,踩上去滑膩膩的。鐵匠鋪的煙囪已升起青灰色炊煙,混在鎮子各處早起的煙火氣裡,尋常得緊。
阿憂醒來時,天光剛透窗紙。他躺在地鋪上,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靜靜聽著。鋪子裡,趙瘸子粗重均勻的鼾聲早已轉為刻意壓低的窸窣——那是他在輕手輕腳收拾昨天剩下的鐵渣炭灰,怕驚了無憂清夢。後院井臺邊,老陳昨日送來的半筐蔫白菜還堆在那兒,引得幾隻麻雀嘰喳啄食。
這些聲音如今落在刻意沉靜的心湖裡,卻都有了各自的紋路。
他閉上眼,手隔著薄被按在腰間木劍上。
周先生說的“聽劍”,他這幾日一直在試。白日里拉風箱、遞鐵料時聽,夜裡靜坐時更專注地聽。起初只是那微弱卻堅韌的脈動,如同隔著厚厚冰層傳來的地火奔湧。但昨日午後,當趙瘸子為一柄新打的柴刀淬火,冷水澆上赤紅刀身,那一聲“嗤啦”爆響撕裂空氣的剎那——
木劍在腰間,輕輕顫了一下。
不是他手抖,是劍自己在顫。那顫動極其細微,若非他這幾日心神幾乎時刻附著其上,絕難察覺。而更奇異的是,伴隨著這一顫,他“聽”到的,不再僅僅是脈動。
而是一聲極其遙遠、極其模糊的嘆息。
似有若無,卻沉得讓人心頭髮慌。彷彿從歲月最深的縫隙裡擠出,帶著說不清的眷戀與疲憊。
阿憂當時愣在當場,直到趙瘸子罵了聲“發什麼呆”,才慌忙繼續拉風箱。
此刻,他再次沉下心神。
鋪子外,賣豆腐的梆子聲由遠及近,車輪碾過青石板,軲轆軲轆。隔壁寡婦劉氏開了門,潑水聲,隨後是低低的咳嗽。更遠處,蒙館裡傳來周先生領著童子晨讀的聲音,抑揚頓挫,字字清晰:“大學之道,在明明德”
阿憂將這些聲音一層層濾去。
心神緩緩沉向木劍。
脈動依舊,沉穩有力。但在那搏動的間隙,當他將全部注意都凝聚在劍身中段一個不起眼的木節處時——
“錚”
一聲極輕、卻無比清晰的劍鳴,在他意識深處響起!
不是幻覺!
這劍鳴短促,卻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彷彿一柄絕世利劍,在無人深谷中自鳴。緊接著,丹田處似乎有什麼再次鬆動了,暖流滲出,比往日更多一絲,歡快地湧向木劍,與那劍鳴產生共鳴。
而就在這共鳴達到最微妙平衡的瞬間,阿憂的“眼前”,忽然閃過一個破碎的畫面:
一片茫茫雪原,天地素白。一襲青衣孤影,背對著他,立在萬丈冰崖之巔。寒風捲起她的衣袂與長髮,獵獵作響。她手中,似乎握著一柄劍,劍身狹長,通體如冰玉雕成,即便在幻象中也流轉著清冷的光澤。
青衣女子緩緩轉過頭。
阿憂的心,驟然停止跳動!
他看到了半張側臉。肌膚勝雪,鼻樑挺秀,唇角抿著一絲彷彿與生俱來的清冷弧度。她的眼睛看不真切,只覺那眸子裡映著漫天風雪,也映著某種深不見底的哀慟與決絕。
她嘴唇微動,似乎說了兩個字。
沒有聲音傳來,但阿憂卻憑著某種本能,讀懂了那口型:
“無憂”
隨即,畫面破碎,如同鏡花水月,消散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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