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日,青牛鎮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薄霧籠罩。
鎮民們自發地修繕了鐵匠鋪的廢墟,一磚一瓦都壘得格外仔細,彷彿如此便能填補那夜留下的恐懼。趙瘸子依舊昏迷,氣息微弱但平穩,被妥善安置在老陳家中,由幾位信得過的老街坊輪流照看。周先生閉門不出,蒙館後院時時傳出壓抑的咳嗽聲,但每日為趙瘸子渡氣療毒,不曾間斷。
阿憂的生活,只剩下兩件事:修煉,以及,告別。
清晨,他依舊在梅樹下修煉《養心篇》。丹田內的真氣己從數縷匯聚成一股溪流,雖細小卻堅韌,循著任督二脈緩緩流轉,每迴圈一週,身體便輕靈一分,五感也敏銳一分。他能聽見更遠處早市上傳來的討價還價,能看清葉片背面最細微的紋路,甚至能隱約感知到身旁木劍內部,那九團被金色符文鎖鏈層層纏繞的灰暗光團,如同沉睡的兇獸,在封印下緩慢地脈動。
午後,他隨周先生學習“引劍訣”。
“此訣非攻伐之術,而是‘鑰匙’最初級的運用。”周先生盤坐於蒲團上,面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湛然,“‘追憶劍’封存九世之力,如九重深淵。你如今心神修為,如風中燭火,深入必被吞沒。‘引劍訣’所求,非開深淵之門,而是借其門縫中逸散出的一絲‘氣息’,暫時增強你自身真氣之質,或於絕境中爆發出遠超自身境界的一擊。”
他並指如劍,凌空虛劃,指尖帶起淡淡的金色光痕,組成一個極其繁複、彷彿蘊含天地至理的符印。“看仔細了。心法、手印、觀想,三者需同時達成,差之毫釐,非但無用,還可能引動封印反噬。”
阿憂屏息凝神,將每一個細節烙印在心。這符印看似靜態,實則內裡氣機流轉生生不息,如同活物。
“引劍訣第一重,名為‘借鋒’。”周先生散去符印,緩緩道,“以你自身真氣為引,心神溝通劍中最外層、也是最‘溫和’的一道封印,借其一縷寂滅劍意之‘鋒銳’,附著於你兵刃或拳腳之上。切記,只是‘借意’,而非‘引力’。持續時間至多三息,每次動用,需間隔至少十二個時辰,讓你的心神與身體得以恢復,否則易傷及根本。”
溫和?寂滅劍意還有溫和的?阿憂心中凜然,但更多的是躍躍欲試。
第一次嘗試,是在周先生嚴密看護下進行的。
阿憂盤膝而坐,木劍橫放膝上。他閉目凝神,先運轉《養心篇》讓心境澄澈如鏡,隨後回憶“引劍訣”心法,雙手生澀卻堅定地結出那個複雜手印,同時觀想自身真氣如絲線,小心翼翼地探向木劍深處那第一團灰暗光團……
就在真氣絲線即將觸及封印符文的剎那——
嗡!
木劍劇烈一震,發出一聲低沉如遠古兇獸甦醒般的劍鳴!並非響在耳邊,而是首接撼動靈魂!阿憂渾身劇震,只覺得一股冰冷、死寂、彷彿能凍結時光的“意”,順著他那絲真氣逆流而上,瞬間衝入他的手臂經脈!
劇痛!不是皮肉之痛,而是靈魂彷彿被冰錐刺穿的刺痛!
他悶哼一聲,手印險些潰散。就在那寂滅劍意即將失控的瞬間,周先生低喝一聲“定!”,一股溫和渾厚的力量渡入阿憂體內,如同堤壩,將那絲冰寒死寂的意穩穩約束在阿憂右臂經脈之中。
阿憂咬牙堅持,額角青筋暴起,汗水瞬間溼透衣衫。他按照心法,艱難地引導著這一絲借來的“鋒銳”,緩緩覆蓋於右手食指指尖。
只見他指尖皮膚,漸漸蒙上了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灰色光澤。光澤所及之處,空氣似乎都微微扭曲,光線黯淡。
周先生眼中閃過讚許:“成了。現在,對著那塊試劍石,輕輕一點。記住,只是‘點’,莫要發力。”
院角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黝黑試劍石,質地堅硬,尋常刀劍難傷。
阿憂依言,抬起右指,隔著三尺距離,對著試劍石虛虛一點。
嗤——
一聲極輕微的、彷彿燒紅鐵塊落入冰雪的聲響。
試劍石表面,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個米粒大小、深不見底的孔洞!孔洞邊緣光滑如鏡,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敗色澤,彷彿石頭本身的“生機”都被那一“點”徹底剝奪、湮滅。
阿憂倒吸一口涼氣,指尖的灰色光澤瞬間褪去,一股強烈的虛脫感襲來,右臂痠軟無力,丹田真氣幾乎被抽空,太陽穴更是傳來針扎般的刺痛。他大口喘息,看著那個小小的孔洞,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這就是“借鋒”?僅僅一絲逸散的“意”,隔著三尺虛空,便有如此威力!若是真正引動劍中之力,甚至解開封印……那將是何等光景?
“感覺如何?”周先生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