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寫了阿宏在中介那裡被收了三千五百元介紹費。他身上只有兩千元,全部掏光,還欠了一千五。他被介紹到了一家洗衣店。老闆扣了他的身份證,讓他從早上九點工作到凌晨兩點。他幹了八天,每天十七個小時。他提出辭職,老闆說他倒欠錢。
它寫了那個晚上。阿宏喝了酒,回到洗衣店,找老闆要身份證,想回家。老闆罵他是“番仔”。那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罵過。在山裡,每個人都是平等的。他不知道,在城市裡,他的膚色、他的口音、他的來歷,都成了別人看不起他的理由。
他失控了。
蘇炎寫到這兒,停了一下。它想起雙胞胎。大毛昨天偷了王老蔫家的西瓜,王老蔫追了他半條街,最後說“別跑了,給你一個”。如果那天王老蔫追到大毛,不是給他西瓜,而是罵他“小賊”,打他,把他送到派出所,大毛會怎樣?
大毛不會被判死刑。因為他是村裡的孩子,有人護著他。王老蔫罵完了,還會給他一個西瓜。趙嬸罵完了,還會給他留兩個雞腿。
阿宏呢?有人給他留西瓜嗎?有人給他留雞腿嗎?沒有人。
蘇炎繼續往下寫。
它寫了阿宏逃跑後,酒醒了,後悔了。他去派出所自首。他說:“是我乾的。”
它寫了審判。法院認為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判處死刑。自首不能減刑,因為在他投案之前,己經有人報了警。
它寫了聲援。很多人站出來為他說話。教授、作家、律師、神父、記者,他們聯名上書,請求“槍下留人”。他們買了報紙的全版廣告,呼籲暫緩執行。
它寫了執行。槍響了。那年他十九歲。行刑時,他拒絕了法醫的麻醉針。他說:“我罪有應得,必須承受這個痛。”
蘇炎寫到這兒,放下筆。它的手在發抖。
“系統,”它在心裡說,“我寫不下去了。”
【宿主,本系統檢測到你的情緒波動值極高。建議你休息一下,去院子裡走一走。】
蘇炎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陽光很刺眼,它眯著眼睛站了一會兒。井臺邊傳來趙嬸和張嬸的說話聲——又在吵架。蘇炎走過去,站在井臺邊。
“趙嬸,張嬸,別吵了。”
兩個女人同時轉過頭,看見蘇炎臉色不好,愣了一下。
“蘇記者,你咋了?臉色這麼差?”趙嬸問。
“沒事。寫稿子寫累了。”
“那你別寫了,來我家吃飯。今天燉了雞。”趙嬸拉著它的胳膊。
蘇炎沒有拒絕。它跟著趙嬸走進她家的院子,坐在灶臺邊。趙嬸給它盛了一碗雞湯,放了一個大雞腿。
“多吃點,瘦得跟猴似的。”趙嬸說。
蘇炎捧著碗,喝了一口湯。雞湯很燙,很香。它忽然想起阿宏。他離開山裡之後,還有人給他燉雞湯嗎?還有人給他留雞腿嗎?沒有了。從那一刻開始,他就是一個人的了。
“趙嬸,”蘇炎說,“您覺得一個人犯了錯,該不該給他一次機會?”
趙嬸想了想。“那得看犯的什麼錯。偷東西、打架,改了就行。要是殺人……那就不好說了。”
“如果他不是故意的呢?如果他也是被人逼的呢?”
趙嬸沉默了一會兒。“那也得看逼他的人是誰。要是逼他的人也有錯,那就不是他一個人的錯。”
蘇炎點了點頭。它把雞湯喝完,雞腿也啃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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