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見報後,省報的發行量突然漲了一截。蘇炎不知道,是趙嬸打電話讓鎮上賣報的老陳多留了幾十份,全村幾乎人手一份。
曬場上,趙嬸搬了張椅子坐在最中央,雙手捏著報紙,念得磕磕巴巴。
“陳——延——年,1898年出生……哪個是你?哎,不管了。1927年在上海被捕。敵人讓他跪下,他說‘革命者光明磊落、視死如歸,只有站著死,決不跪下’!”
老莊拄著柺杖站在後面,下巴擱在柺杖頭上,聽趙嬸念。唸到“亂刀砍死”時,老莊的柺杖在地上頓了一下。
“你慢點念,別趕。”老莊說。
趙嬸放慢語速,唸到喬年那段,她的聲音發抖了。“他回頭對送別的難友說:‘讓後人享受前人披荊斬棘的幸福。’”
井臺邊沒人說話。平安在張嬸懷裡睡著了,念宏在李嬸手裡抓著報紙一角撕。沒人攔她。撕吧。他們用命換來的報紙,撕幾張算什麼。
李嬸低頭看著念宏,輕輕說:“念宏,你長大了,要知道有一對叔叔,姓陳,一個29歲沒了,一個26歲沒了。他們沒孩子。你就是他們的孩子。”
張嬸抱著平安,把平安的手舉起來。“平安,敬個禮。”平安的手被舉著,不知道什麼是敬禮,但沒哭,只是睜大眼睛看著奶奶。
村長沒去曬場。他站在泡桐樹下,手裡握著那份報紙,沒戴老花鏡。他把報紙疊成小方塊塞進褲兜,然後拍了拍泡桐樹的樹幹。
“老劉,你幹啥呢?”老周走過來。
“延年、喬年,可能不知道這棵樹。”村長說,“但這棵樹替他們看著。咱們也替他們看著。”
【系統:宿主,本系統監測到今天的情緒波動值已經拉滿。本系統建議你適可而止,不然又要偷偷抹眼淚了。】
蘇炎沒理系統。他一個人坐在老屋裡,把讀者來信一一看過。其中一封信封面寫著“陳延年、陳喬年烈士家屬”,裡面只有一張老照片,照片一角被火燒過,字跡模糊。蘇炎沒細看那封信,只是小心收進抽屜。
【系統:宿主,本系統覺得你該給自己放個假。連續寫了好幾篇烈士文章,你不累,本系統看著都累。要不兌換一粒【徹底放鬆丸】?200積分,保證一覺睡到明天中午。】
“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本系統是為你好。再說了,你那個續命藥丸還剩十九年多,不差這一天。】
蘇炎忽然問:“你說,延年、喬年要是能聽見村裡的聲音,他們會高興嗎?”
【系統:本系統認為,他們會的。】
“為什麼?”
【因為這就是他們想要的。不是高樓大廈,不是金山銀山。是有人在井臺邊吵架,有孩子搶遙控器,有老太太為半個窩頭紅眼眶。這就是“披荊斬棘”換來的。】
蘇炎沒有再問。窗外的吵鬧聲像一曲永遠不會結束的鄉村交響。他鋪開稿紙,寫下了幾行字,是給未來某一天念宏、平安長大後讀的:
“你們的名字裡沒有‘延’也沒有‘喬’,但你們活著,就是他們活過了。”
蘇炎沒有把這段話放進任何一篇文章裡。他只是寫給自己看的。
夕陽又偏西了。泡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蘇炎把門窗關好,在桌角壓了一張紙條,上面只幾個字:“我去看他們了。”
【系統:宿主,你去哪?等等——本系統沒有定位功能,你別亂跑——】
蘇炎從老屋的窗戶飛出去,落在老槐樹上,抖了抖翅膀。井臺邊的吵鬧還在繼續,趙嬸扯著嗓子罵大毛。他閉上眼睛,晚風拂過他的羽毛。他想起龍華刑場上空的那片天,那時候沒有這樣的晚風,只有硝煙和血腥。但今天有了。
【積分+10,全章總結。當前積分3053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