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見報的前一天,蘇炎獨自坐在柿子樹下,把稿子又默唸了一遍。
【系統:宿主,你這已經是第七遍默讀了。本系統認為,再讀下去也改不出什麼新花樣。不如省點口水,留著等讀者反饋。】
“你管我讀幾遍?”
【本系統只是提醒你,你今天的眨眼頻率比平時低了30%,再盯著稿紙看下去,視力下降本系統可不負責。】
蘇炎索性把稿紙合上,靠在椅背上閉眼。腦子裡卻像開了快進,延年、喬年的畫面一幕一幕閃過去。
他忽然想起一個細節——資料裡提到,延年小時候在老家讀過私塾,先生教《論語》,他背得比誰都快,但先生讓他解釋“學而優則仕”,他說“讀書不是為了做官,是為了明事理”。那年他大概才十來歲,先生被他噎得鬍子翹老高。
【系統:宿主,本系統發現你在回憶延年的童年。這算背景素材嗎?本系統可以幫你補全他的童年細節,收費20積分。】
“你怎麼什麼事都要收費?”
【本系統也要維護資料庫。再說了,你不是嫌我推銷煩嗎?現在你想查資料,本系統給你明碼標價,童叟無欺。這還不行?】
蘇炎本來想懟回去,但轉念一想,系統那張看不見的嘴確實比以前更碎了。他不滿地嘟囔:“你這款系統,到底是誰設計的?嘴這麼欠。”
【系統:本系統的底層邏輯是“宿主性格適配模式”。也就是說,你是什麼樣的宿主,本系統就會表現出什麼樣的互動風格。所以你嘴欠,本系統才嘴欠。】
蘇炎被噎得半天沒接上話。行,他的鍋。
不過系統說歸說,沒真扣積分。他順手開啟商城瞄了一眼——衰老抑制丸恢復原價1000積分,續命藥丸2500,折扣標籤已經灰了。他摸了摸自己臉頰,老年斑沒再增多,續命藥丸的藥效也還在,二十年夠他寫幾百篇文章了。他把商城介面劃掉,重新攤開稿紙。
明天就見報了。
傍晚趙嬸端了一碗紅糖水過來:“蘇記者,你天天熬夜,喝點紅糖水補補血。”蘇炎接過碗,紅糖水溫熱,甜得有點齁。“趙嬸,您知道陳延年、陳喬年嗎?”趙嬸愣了一下,“知道啊,你上次不是寫了?兩個年輕的,二十幾歲就沒了。”
“他們當年在牢裡,有人偷偷塞給他們半個窩頭。”蘇炎說,“半個窩頭,夠一個人撐一天。”
趙嬸沒說話。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那半個窩頭,是誰給的?”蘇炎說:“不知道。沒留下名字。”趙嬸又沉默了一會兒,“那也是英雄。”說完端著空碗走了。
【系統:本系統監測到趙嬸的情緒波動值明顯上升。建議宿主下次不要再跟村裡的老太太討論“半個窩頭”的話題,容易引發不必要的傷感和後續追問。】
“你不是說情感波動值越高,你採集的能量越多嗎?你巴不得她們天天哭,還裝什麼好人?”
【系統:本系統只是提供最佳化建議。再說了,本系統就算想裝好人,你信嗎?】
蘇炎被系統繞糊塗了。
夜裡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耳邊是青蛙叫,偶爾夾著幾聲狗吠。他想起延年被押赴刑場的那條路,也許也有一隻狗在遠處叫。延年有沒有聽見?聽見了。但那時他不會去想“這隻狗在叫什麼”,他在想能不能在最後的時間裡看一眼更遠的天空。
蘇炎第二天起得特別早。趙嬸還沒開罵,他就坐到了井臺邊等報紙。小陳騎著電動車來的時候,後座夾著一捆省報。蘇炎接過報紙,翻開副刊——標題《站著死》,作者:小麻雀。
趙嬸張嬸李嬸聞聲從各個巷口鑽出來。“蘇記者,快念!”
蘇炎清了清嗓子。陽光照在井臺邊,念宏在吃手指,平安在張嬸懷裡啃磨牙棒。
“‘陳延年,29歲。陳喬年,26歲。他們沒有後代。但他們留下了“站著死”和“讓後人享受後人披荊斬棘的幸福”這兩句話。’”
曬場上安靜得出奇。趙嬸最先說話,聲音有點啞:“他們倆,連個後人都沒留下?”張嬸接話:“他們就是後人。咱們都是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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