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炎翻到老陳材料裡的第三個案例。北方某省漠北縣,一個叫“老塔”的人。蘇炎把“漠北縣”三個字圈了起來,在邊上批了一行小字——“不是新聞,是案例。普通到沒人會報道。”
老陳的字跡在這幾頁格外用力,鋼筆尖把紙戳穿了好幾處。
“老塔,曾是村裡人人誇讚的能幹人。他當過村主任,一干就是十六年。他帶領村民搞生產、抓建設,村裡修了路,通了自來水,蓋了新學校。家裡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村裡人都豎大拇指。一切從賭博開始。起初只是‘小賭怡情’,牌桌上消磨時間。但慢慢地,賭注越來越大。他開始不滿足於‘小打小鬧’,去更大的賭場,押更大的注。家裡的錢像流水一樣流走。妻子哭過、鬧過、求過,跪在地上求他,他踢開她,繼續賭。輸光了家產,老塔陷入巨大的空虛和痛苦中。這時,一個‘發小’出現了。‘哥們兒,看你最近心情不好。我這有好東西,吸一口,啥煩惱都沒了。’老塔知道那是什麼。他是村主任,他見過毒品帶來的家破人亡。但那一刻,他已經被賭博掏空了理智。他太痛苦了,他想‘逃’——哪怕只是暫時的。”
蘇炎把這幾行字讀了兩遍。“他太痛苦了,他想逃。”他不是不知道毒品的危害,他比誰都清楚。他見過,他勸過別人,他親手把村裡吸毒的年輕人送去戒毒所。但輪到自己了,他逃了。不是往光裡逃,是往黑裡逃。他不知道,黑不是避難所,是沼澤。踩進去就拔不出來了。一腳踩進去,陷到腳踝,沒覺得。再走一步,陷到小腿,有點慌,但還想著能出來。再走一步,陷到大腿,慌了,使勁掙扎。越掙扎,陷得越快。到最後,泥巴淹到脖子,想喊救命,喊不出來了。嘴被堵上了。
【積分+8,老塔引入。當前積分5027點。】
老陳的材料裡記錄了老塔吸毒後的變化。第一口,他吐了,頭暈目眩,噁心反胃,胃裡的酸水翻湧上來,燒得嗓子疼。“沒事兒,再來兩次就好了。”發小笑著說。第三次、第四次之後,他不再噁心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溫暖、放鬆、沒有煩惱。所有的焦慮、愧疚、自責,在這一刻全部消失。他不知道的是,這種感覺,是用“靈魂”支付的。每一次吸進去的,不只是毒,還有他的意志、他的尊嚴、他的未來。
老塔很快上癮了。村主任的工作自然幹不了了。他被開除黨籍,被撤職,從一個受人尊敬的村幹部,變成了一個被村裡人指指點點的“癮君子”。妻子終於受不了了。在一個普通的早晨,她收拾了簡單的行李,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兩個年幼的兒子,大的才十二歲,小的九歲。老塔抱著頭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裡,他悔恨、自責,他知道是自己毀了這一切。但第二天醒來,毒癮發作時,這些悔恨又會被一種無法抗拒的渴望淹沒。他跪在地上,用頭撞牆,撞得額頭流血,但那種渴望還在。他趴在地上,像一條狗一樣,翻遍了家裡的每一個角落,找錢、找值錢的東西。他賣掉了電視機、冰箱、洗衣機、縫紉機,最後連鍋都賣了。兩個孩子餓著肚子,去鄰居家要飯吃。
他不是沒有嘗試過戒。他進過強制隔離戒毒所,不止一次。在戒毒所裡,他信誓旦旦:“出去之後一定重新做人,好好打工,把兒子養大。”但每次出來,面對的是一個破碎的家、兩個已經對他失望透頂的兒子、和周圍人異樣的眼光。找工作是妄想——誰會要一個有吸毒史的人?即使找到,也大多是體力活,工資微薄。而吸一次毒,只需要幾十塊錢。“幾十塊錢,就能回到那個沒有煩惱的世界。”這個念頭,像一隻無形的手,一次次把他往回拉。
【積分+8,老塔墮落。當前積分5035點。】
幾年下來,老塔的人生只剩下兩件事:找毒、吸毒。他的身體垮了,瘦得皮包骨,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目光渙散。他不再是那個帶領村民致富的村主任,而是一個被毒品“吃掉”的空殼。更可怕的是——“墜落”不只發生在他一個人身上。他的兩個兒子,在無人管教的環境中長大。父親要麼不在家,要麼在家也是昏昏沉沉,蜷縮在牆角發抖。他們從小沒見過一個正常的家庭是什麼樣的,沒見過一個負責任的成年人是什麼樣的。長子阿某,十幾歲時就開始小偷小摸。從路邊攤的水果,到別人家的電動車,膽子越來越大。終於,他因盜竊罪被警方抓獲。調查發現,他不僅盜竊,還參與了販毒——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成了毒品的“傳遞者”。次子比某,稍微“收斂”一些——他沒有販毒,但同樣因為盜竊被抓。
蘇炎合上材料,閉上眼睛。他想起大毛二毛偷地瓜被趙嬸揍的場景。有人揍他們,所以他們記住了。老塔小時候偷地瓜的時候,有人揍他嗎?也許沒有。也許有,但他不記得了。他記得的,是賭博的快感、吸毒的幻覺。他不記得偷東西會被抓、會坐牢、會毀了一輩子。不是他不記得,是沒人告訴過他。他小時候偷地瓜的時候,沒人告訴他“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能碰”。長大了偷試卷的時候,就不知道怕。不知道怕,就敢去。去了,就回不來了。大毛二毛今天偷地瓜,趙嬸揍了他們。他們記住了。明天他們不會偷了。後天也不會。他們的“向下”,被趙嬸揍停了。不是每個孩子都有趙嬸。老塔沒有。他的趙嬸,在他偷地瓜的時候,不在場。他的趙嬸,在他第一次下注的時候,不在場。在他第一次接過那根“煙”的時候,也不在場。
蘇炎在筆記本上寫下這行字——“不是每個孩子都有趙嬸。老塔沒有。他的趙嬸,在他偷地瓜的時候,不在場。”
【積分+8,老塔案例收束。當前積分5043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