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炎翻開丁義山的材料。老陳的字跡在這幾頁格外輕,像是怕把紙戳破。
丁義山,某市原副市長。級別不算高,權力不小。他負責城建、土地審批,收了不少。他收錢的方式很隱蔽,從不經手現金,透過親屬、朋友轉賬。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後來上面開始查他,他聽到了風聲,提前辦了假護照,逃到了國外。登機前,他在飛機上喝酒慶祝,把紅酒當水喝。他以為自由了,以為再也不用怕了。
到了國外,他才發現自己什麼都不是。
老陳的材料裡記錄了丁義山到達國外後的遭遇。他英語不好,只會幾句日常用語,連問路都費勁。他不敢去大商場,怕被認出來。他不敢去醫院,怕暴露身份。他不能工作,沒有合法身份。他只能住最便宜的旅館,一天幾十美金,房間逼仄,沒有窗戶,只有一張床、一臺老舊的電視機、一個吱呀作響的風扇。床單泛黃,枕頭上有一片汙漬,牆壁上有水漬。廁所是公用的,走廊裡有異味。他不敢開燈,怕被人看見。他蜷縮在床上,像一隻受傷的野狗。
他吃的也是泡麵。不是捨不得花錢,是不敢出門。他怕被人認出來,怕有人舉報他,怕當地華人認出他是通緝犯。他每天吃兩包泡麵,用旅館的電熱水壺燒水泡開。有時候熱水壺壞了,他就幹嚼,嚼得腮幫子疼。他瘦了十幾斤,頭髮大把大把地掉。他病了,發高燒,燒到四十度。他不敢去醫院,只能躺在旅館的床上,用毛巾蘸涼水敷額頭。毛巾是旅館的,灰白色,不知道多少人用過。他燒了三天三夜,迷迷糊糊,夢見自己被抓了,夢見自己死了。他醒過來的時候,渾身是汗,床單溼透了。他哭了,不是因為疼,是因為怕。怕自己死在那裡,沒有人知道,沒有人收屍。他的家人不知道他在哪,他的朋友不知道他死了。他就像一隻流浪狗,死在異國的街頭,連名字都不會留下。
【積分+8,丁義山逃亡細節。當前積分536點。】
老陳的材料裡還記錄了丁義山被騙的經歷。他帶出來的錢不多,不敢帶多,怕被海關查。他以為夠用了,結果錢很快就花完了。旅館一天幾十美金,吃飯一天幾美金,交通費、電話費、各種雜費,錢像流水一樣流走。他想省,省不下來。他不敢去打工,只能坐吃山空。後來有人找到他,說“我認識一個華人律師,可以幫你辦身份”。他信了,把錢交給那個人。那個人拿了錢,消失了。他不敢報警,他是逃犯。他只能認了。他一個人在旅館裡哭,哭完了,繼續吃泡麵。他給國內的朋友打電話,聲音都在發抖。
“我想回去。我受不了了。我在這裡不是人。我寧願坐牢,也不願意在這裡當狗。我連狗都不如。狗還有人喂,沒人打我。我被騙了,不敢報警。我病了,不敢看醫生。我死了,沒人知道。我想回去。你幫我問問,我還能不能回去。我願意自首。我願意坐牢。只要讓我回去就行。”
老陳記錄了丁義山說這段話時的語氣。他不是在求人,是在求命。他怕自己死在外面,怕自己連屍體都回不來。他已經不是那個在飛機上舉杯慶祝的副市長了。他是一個逃犯,一個無家可歸的逃犯,一個連死都不敢死的逃犯。
【積分+8,丁義山電話。當前積分544點。】
蘇炎合上材料。窗外趙嬸家的燈還亮著,她在給大毛縫褲子。張嬸家的燈也亮著,平安在哭,張嬸在哄他。老莊家的燈滅了,他睡得早。蘇炎在筆記本上寫下那行字——“他在飛機上以為自己自由了。他不知道,自由不是沒人管,是想去哪去哪。他出去之後,哪裡也去不了。他不敢出門,不敢見人,不敢看病,不敢報警。他被困在廉價旅館裡,跟困在牢裡沒有區別。區別是,牢裡有人送飯,旅館裡沒人管他。他餓了自己煮泡麵。他病了自己扛著。他哭了沒人看見。他死了沒人知道。他不是自由了,他是從一個大牢籠逃進了一個小牢籠。大牢籠關的是他的人,小牢籠關的是他的心。他的心裡裝的不是自由,是怕。”
【積分+6,反思。當前積分550點。】
丁義山後來回來了。不是被抓回來的,是自己回來的。他在國外待不下去了,主動聯絡了大使館,要求回國自首。他回到國內,在機場被辦案人員帶走。他上了警車,回頭看了一眼窗外。天是灰的,灰濛濛的。他沒有哭,他笑了。他終於不用藏了,不用怕了,不用一個人扛著了。他笑著笑著,哭了。
他對辦案人員說了一句“跑出去的日子,生不如死”。不是誇張,是真的生不如死。他寧願坐牢,也不願意再過那種日子。那種日子,不是人過的。他過夠了。
蘇炎在筆記本上寫下那行字——“跑得再遠,良心會追上來。追上了,你跑不掉了。跑不動了,就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