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傳了半個月,整個村子都知道了。
不光是棗樹底下那幾個嬸子,連巷子深處那些平時不出門的老頭老太都知道了。哪個老頭蹲在門檻上曬太陽,隔壁的婆娘就隔著牆頭把眼珠子被剜了講一遍;哪個年輕媳婦去井臺打水,旁邊等著的人已經把跳誅仙台說了三回。就連村裡那幾個光著腳滿巷子跑的半大小子,都學會了誅仙台三個字,雖然他們不知道那是啥,但喊起來很響亮,跟喊差不多。
有一天傍晚,蘇炎蹲在棗樹上,看見老槐樹底下圍了一圈人。除了陳嬸子她們,還有幾個平時不怎麼湊堆的男人——劉老三他堂哥、隔壁院子的孫木匠、莊嬸子她男人老周頭。幾個人蹲在牆根底下,手裡夾著煙,菸頭一亮一亮的,煙霧在晚風裡散成灰白色的絲線。
老周頭吸了一口煙,慢悠悠地吐出來,眯著眼說了一句:你們說的那個太子,他要是在咱們村,我能給他兩巴掌。
你給他兩巴掌幹啥?孫木匠叼著煙問。
他媳婦讓人剜眼的時候他就站旁邊看著,你說我打他幹啥?老周頭把菸灰彈在地上,他哪怕衝上去擋一下,讓人把他手打折了,我都不說他啥。他往那兒一站,動都不動——我就想問問他,你爹孃生你出來是讓你站著看的?
他爹孃可能也是站著看的。劉老三他堂哥接了一句,嗓門粗粗的,一家子站著的,能生出個啥?
男人們笑了起來,但那笑裡沒多少熱氣。
蘇炎蹲在樹上,把這些話也收進了耳朵裡。以前他覺得八卦是女人的事,男人不摻和。可這個天上太子的故事傳得太遠了,連蹲在牆根底下抽菸的男人都忍不住要評兩句。
接下來的日子,村裡的討論越來越熱鬧,話題也越來越偏。大概是故事傳了太久,大家開始琢磨那些和——這大概是所有村子裡的共同習慣,一件事聽多了,就開始琢磨別的可能性了。
這天上午,日頭正好,棗樹底下圍了比往常更多的人。陳嬸子、宋嬸子、莊嬸子、李嬸子一個不少,張嬸子照舊坐在小馬紮上。旁邊還多了兩個——東頭的王婆子端著一碗茶水過來了,西頭的孫家媳婦抱著孩子站在邊上。連巷子口賣豆腐的老趙頭都把攤子往這邊挪了挪,耳朵支稜著。
陳嬸子搓著衣裳,開頭第一句就扔了個炸雷:你們說,素姑娘跳誅仙台之前,她想了啥?
想啥?宋嬸子針尖在頭髮上蹭了一下,想那男的不值當唄。
那她為啥不把他推下去再跳?陳嬸子把溼衣裳抖開,李姐上回說的,我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她跳之前應該先把他推下去。讓他嚐嚐那個滋味。他跳了,她再跳。這才叫公平。
你這就不懂了吧。李嬸子嗑了一顆瓜子,慢慢悠悠地說,她心軟。她要是個心硬的,她當初就不會把眼珠子讓人剜了。她就是太心軟了,才會被欺負成那樣。心硬的人早跑了,誰還待在那兒等著剜眼?
那她該硬的時候硬不起來,王婆子喝了口茶,嘴唇抿了一下,跳誅仙台的時候倒是挺硬的。跳下去,啥都沒了。你讓她推男的,她推不下去。她連罵人都不會,你沒聽那灰袍人說的?她跳之前就說了一句我放過你。到死都在替他著想。你說這種人,你讓她推人?她連只螞蟻都捨不得踩。
宋嬸子把鞋底放下,皺著眉頭:那她到底圖啥?你說她愛他吧,愛到眼珠子都不要了;你說她恨他吧,跳誅仙台的時候又說兩不相欠。她到底是愛還是恨?
都有。莊嬸子剝著豆子,愛是真的,恨也是真的。她愛的是那個在凡間跟她拜天地的人,恨的是天上那個站旁邊看她剜眼的太子。她後來自己也分不清了,所以跳了。跳了就乾淨了。
蘇炎蹲在樹枝上,爪子動了動。他想起前世在某個論壇上看到過類似的討論,底下有人說素素跳誅仙台的時候把渣男推下去就好了,有人說她跳之前應該先打他幾巴掌,還有人說素素唯一的錯就是太愛了。那時候他看著那些評論覺得熱鬧,可此刻蹲在棗樹上聽著嬸子們的爭論,他忽然覺得那些網上幾百字的評論,跟眼前這個村子裡的討論比起來,少了點東西——少了溫度。螢幕上看的是戀愛腦幾個字,耳朵裡聽的是她到死都在替他著想這種帶著嘆氣的話。隔著螢幕罵和隔著牆根嘆氣,到底不一樣。
我看你們都搞錯了一件事。李嬸子把瓜子殼吐出來,拍了拍手,你們都替素姑娘覺得虧。覺得她該推他下去,該罵他幾句,該帶著孩子跑。可你們有沒有想過——素姑娘自己跳的時候,心裡可能根本不是這麼想的。她可能真的覺得——算了。累了。不想算了。
不想算了四個字說得不重,卻像一塊石頭扔進井裡,沉沉的。
陳嬸子搓衣裳的手慢了下來:什麼意思?
就是——她那天站在誅仙台邊上,可能真的想清楚了。她愛過的那個人,早就沒了。那個在凡間給她梳頭、給她蓋被子、跟她拜天地的人,已經變成另一個人了,一個她站在面前都認不出來的人。她抱著的那個人,是另一個靈魂。那她還有什麼好留戀的?眼睛沒了,孩子被人抱走了,丈夫也沒了。她剩的只有自己那條命了。那條命留著也是用來被搓磨的,不如——
李嬸子沒往下說,但所有人都懂了。
棗樹底下一片安靜。王婆子端著茶碗,茶水已經涼了,她還端著。孫家媳婦懷裡的孩子打了個哈欠,小手揉了揉眼睛,她低頭看了一眼,把襁褓裹緊了些。老趙頭站在邊上,手裡的豆腐刀停在半空,忘了往下切。
蘇炎把腦袋埋進翅膀裡。他想起前世那些網友評論裡最扎心的一句——素素跳誅仙台的時候,我終於明白她為什麼跳了。不是恨夜華,不是恨天族,是她發現自己活著的每一天都在消耗自己。她只剩下這條命了,它唯一的價值就是自己跳下去。
他那時候看到這條評論覺得好有道理,只是道理。現在他才真的聞到了那股氣息——是秋風裡夾著的、從遠處山脊那邊吹過來的寒意。一個人站在最高的地方,風吹著她空蕩蕩的眼眶,她走了很遠的路才摸到誅仙台的邊緣。她累到連恨都沒力氣了。
那孩子呢?張嬸子忽然開口了。她聲音不大,但棗樹底下所有人都聽見了,她跳的時候,孩子還沒滿月呢。她跳下去的時候,孩子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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