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炎沉默了。他忽然覺得這個故事比前世看小說的時候沉了十倍。那時候看的是一行一行的字,翻頁就過去了。現在蹲在棗樹上聽嬸子們一句一句地掰開了揉碎了講——他發現每一句話後面都連著一整個人的一輩子。素素的那一輩子,夜華的那一輩子,孩子的這一輩子。三個人的一輩子被一個聽奶奶的串在了一起。那個串起來的東西,叫家。也叫牢籠。
你們說,王婆子忽然把茶碗放下了,那素姑娘要是沒死,後來會咋樣?
沒死?宋嬸子想了想,沒死的話她可能還在天上待著,抱著那個孩子,天天被人指指點點。時間長了,她可能會越來越恨夜公子。恨到後面連孩子都不想看了,因為孩子越長越像他爹。最後她可能會瘋。可能比跳誅仙台還慘。
那還是跳了好。莊嬸子小聲說。
對。跳了才是解脫。不跳的話,活著才是受罪。李嬸子又嗑了一顆瓜子,慢悠悠的,我現在唯一覺得可惜的,就是她跳之前沒把那男的推下去。哪怕推下去半截呢,讓他掛在誅仙台邊上晾三天三夜,再拉上來,再推下去。來回推三遍。
陳嬸子笑了起來,笑得手裡的衣裳都掉進盆裡了:李姐你這是要把他推成肉餡啊。
肉餡都便宜他了。李嬸子面不改色,他該被掛在誅仙台邊上一萬年,讓底下的人上來一個啐一口。啐完一萬年,他奶奶把他拉上去,問他還聽奶奶的話不。他要是還說,再掛一萬年。
孫木匠站在旁邊抽著煙,忽然插了一句嘴:你們說的那個誅仙台,有沒有可能他掛上去之後,他奶奶在上面看著,等他說不聽了才拉他上來?
那他就是等他奶奶鬆口。陳嬸子接得飛快,他掛一萬年也是等他奶奶說行了拉上來吧。他自己永遠不會說不用你拉,我自己爬上去。
你一說還真是。老周頭蹲在牆根底下,菸頭亮了一下,他就是這種性子。你把他掛上去,他會覺得是奶奶罰他,他認了。他要是自己爬上來,那才是真出息了。
宋嬸子嘆了口氣:那他這輩子都不會出息了。他奶奶在世的時候他靠奶奶,他奶奶死了他找轉世。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自己站起來過。你說他修了幾萬年的仙,修的啥?就修了一個聽長輩的話?那他修個什麼勁?不如當個凡人,起碼凡人還知道自己想幹啥。
可不能這麼說。李嬸子放下瓜子簸箕,正色道,凡人也不一定知道自己想幹啥。你問問老周頭,他這輩子自己拿過主意沒有?
老周頭被點到名,愣了一下,然後嘿嘿笑了兩聲:我拿過。我娶你的時候就是我自己拿的主意。
莊嬸子臉一紅,拿豆莢扔他:老不正經的。
棗樹底下笑了起來。連張嬸子都笑了,笑得肚子一顫一顫的。她伸手拍了拍肚子,像是在跟孩子說——你看,你爺爺當年也是個有主意的人。
蘇炎蹲在棗樹上,看著底下這一片笑。他忽然覺得這畫面真好。笑笑罵罵的一天就過去了。雖然他們替一個不認識的人操了好幾天的閒心,可這些操心裡有一種實實在在的東西——那是活的、暖的、會把菜夾到你碗裡的東西。
他在心裡翻著前世那些年看到的網友辣評。有人說素素帶球跑跑得不夠遠,應該跑出三界,有人說夜華就是愛情裡的巨嬰,吃奶吃到飛昇,有人說十里桃花不如你跳誅仙台,有人說這劇情氣到我熬夜看完第二天上班差點把同事剜了。還有一句他印象最深:素素跳下去的那一刻,是她三百年來唯一一次自己做的決定。
這句他記了很久。此刻他蹲在棗樹上,想起這句評論,忽然想補充一句:也是她這輩子唯一一件從頭到尾、從裡到外、徹徹底底屬於自己的事。那個決定是她自己的。剜眼不是自己選的,嫁人有一半是命運,生孩子不是自己選的。但跳誅仙台,是她自己走過去的。
系統,他說,你覺不覺得,素姑娘跳誅仙台的那一幕,比那些神仙修仙幾萬年都帥?
【系統:本系統贊同。她修的是骨氣。那些神仙修的是壽命和修為。壽命和修為能被人奪走,骨氣不能。她跳下去那一刻什麼都沒有了,但骨氣還在。所以誅仙台上那一步,比她活過的所有年歲加起來都有分量。另外宿主,你的積分已達到514點。你可以在本系統這裡消耗500積分兌換煉體功法入門篇。要兌換嗎?】
蘇炎愣了一下:……系統,你卡在這個時間點讓我兌換,是不是故意的?
【系統:本系統只是覺得,你聽了這麼多別人的故事,也該開始走自己的路了。那些嬸子們替你罵完人了,該你了。】
蘇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頭看了看遠處劉家院子裡那縷細細的炊煙。小丫還在做飯,丁婆子還在睡。他等她的瓜等了三年,還要繼續等下去。可他不能永遠只蹲在棗樹上吃瓜,他要長大,要修成人形,要有能力。
他深吸了一口氣。
【系統:扣除500積分,當前剩餘14點。煉體功法入門篇已發放至宿主意識海。宿主可自行查閱。修煉本功法需要專注和耐心,建議你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另外本系統溫馨提示——你前世看了那麼多修仙小說,現在終於輪到自己修了。雖然你靈根平平、悟性一般、起點是隻麻雀,但你有本系統。本系統不會讓你一輩子做麻雀的。】
蘇炎輕輕笑了一聲:系統,你這話聽著跟聽奶奶的有點像啊。
【系統:本系統不是奶奶。本系統是一個冰冷的、只講邏輯的系統。不會剜你眼,不會搶你孩子,不會給你穿素色。你放心。】
蘇炎笑得更厲害了。棗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底下嬸子們還在聊著素姑娘和誅仙台的事,沒有人注意到枝頭那隻麻雀彎了彎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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