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炎從村口大榕樹上一躍而起,翅膀一收,像一顆棕褐色的小炮彈,嗖地掠過兩排土牆,精準地落在了村東頭那棵歪脖子棗樹上。
棗樹底下熱鬧得很。
三個嬸子加一個婆婆,圍著一隻木盆,盆裡泡著衣裳。胖大嬸——蘇炎剛才聽人喊她陳嬸子——蹲在盆邊搓一件灰布褂子,搓得水花四濺。旁邊稍老一點的宋嬸子坐著個小馬紮,手裡納著鞋底,針尖在頭髮上蹭了一下,又扎進鞋底裡去。李嬸子靠著牆根站著,懷裡抱著一把乾花生,剝一顆扔嘴裡,殼吐了一地。最邊上莊嬸子蹲著搓衣板,動作慢悠悠的,像是幹了一輩子活,不緊不慢。
蘇炎蹲在棗樹枝上,縮成一個小毛球。棗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下幾片黃葉子掛在枝頭,正好給他當了簾子。他透過葉縫往下瞅,耳朵豎得尖尖的。
陳嬸子把手裡的灰布褂子擰了一把,水嘩啦啦地落回盆裡。她壓低了嗓門,但嗓門天生大,壓低也像半拉喇叭:我跟你們說,我昨兒又看見劉老三媳婦了。
丁翠玲?宋嬸子納著鞋底,頭都沒抬,又咋了?
不是她又咋了,陳嬸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眼睛裡卻亮著光,是她那個閨女。小翠。你們記不記得她長啥樣?
李嬸子剝了一顆花生扔進嘴裡,嚼著:記得啊。瘦瘦小小的,一雙眼睛倒大。上回我去劉家借簸箕,看她蹲在灶房門口洗碗,手凍得通紅,水都結冰碴子了,她一聲沒吭。
你們發現沒有,陳嬸子湊近了些,搓衣板都不搓了,那個小翠的眉眼——跟王二麻子有點像啊。
空氣安靜了一瞬。
宋嬸子的針停在鞋底上。
李嬸子剝花生的手頓住了。
莊嬸子搓衣服的動作慢了下來,抬頭看了陳嬸子一眼。
蘇炎在棗樹上屏住了呼吸。
宋嬸子先把針扎進鞋底,慢慢地說:你不說我還沒覺得,你一說——還真是。那小翠的眼睛,長條形的,眼尾往上挑的,可不就跟王二麻子一樣一樣的。劉老三那對三角眼,生不出那樣的閨女。
陳嬸子一拍大腿:對吧!我就說吧!我還怕是我眼花了。但你想想,丁翠玲嫁給劉老三六年了,大兒子三歲,二兒子兩歲——那倆傻小子,你看一眼就知道是劉老三的種。可小翠今年四歲,你算算時間——
李嬸子把花生殼往地上一吐:丁翠玲嫁過來之前就跟王二麻子認識吧?他倆一個村的。
宋嬸子擺擺手:認識不認識的不說了。問題是,那倆傻小子在劉家當寶貝養著,丁翠玲她婆婆丁婆子,把小翠當丫鬟使。你們誰見過哪家四歲的丫頭天不亮就起來生火的?
我見過。莊嬸子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手上的搓衣板卻沒停,那天臘月二十三,小年,天還黑著呢,我起來倒夜壺,看見劉家灶房的燈亮了。我趴牆頭看了一眼——小翠一個人坐在灶臺前面生火,柴火溼,煙燻得她直揉眼睛。灶臺比她人還高,她得踮著腳才能把鍋蓋掀開。
蘇炎蹲在棗樹上,翅膀收得更緊了。他想起自己前世看到的那些帖子,農村女童、重男輕女、被當丫鬟使喚——螢幕上一劃就過去了,一條帖子看三秒鐘,罵兩句就翻頁。可現在他蹲在一棵真實的棗樹上,聽見的是真實的人名、真實的臘月二十三、真實的一個四歲丫頭在灶臺前揉眼睛。
【積分+12,吃瓜:深度八卦劉家的童養媳女兒小翠。當前積分221點。】
陳嬸子嘆了口氣:咱莊戶人家雖然不講究閨女嬌養——哪家丫頭不幹活?我十歲就下地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長身體的時候這樣造——
四歲!莊嬸子把搓衣板往盆沿上一磕,四歲的娃娃,胳臂還沒有柴火粗,你讓她天不亮起來生火做飯洗衣服喂牲口。劉老三一家子六個大人,沒一個伸手的。丁婆子還說了,女娃子不幹活留著幹啥?
宋嬸子納鞋底的動作停了。她拔下針,在頭髮上蹭了蹭,聲音沉下去:你們還不知道吧?那倆傻小子——一個是因為劉老三他爹那一支有毛病,隔代傳的。另一個嘛……她壓低了聲音,有人說丁翠玲懷老二的時候,丁婆子逼她喝了符水,說這回準是個兒子。結果生出來還是傻的,但好歹帶把,丁婆子照樣當寶貝。
李嬸子啐了一口:那符水弄不好就是害人的。丁婆子心裡沒數?
她心裡有數的很。陳嬸子冷笑了一聲,她只心疼她大孫子。小翠——那是外來的,是野種,是賠錢貨。你不聽她背後怎麼罵的?那小蹄子長得跟她媽一樣,一雙勾人的眼。你聽聽這話,說的是自己家四歲的孫女。
【積分+8,細節補充:丁婆子的重男輕女與符水疑雲。當前積分229點。】
蘇炎蹲在棗樹上,爪子抓著樹枝,指節都有點發白——雖然他作為一隻麻雀並沒有指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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