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後我成了一隻小麻雀》第609章 庄叔說了一句公道話(1)

作者:一隻茶梨·1個月前

那天傍晚,蘇炎從山上飛回村子的時候,夕陽正往西邊沉下去,把整片天空燒成了橘紅色。劉家院子的炊煙已經細了,小丫大概已經做好了晚飯,丁婆子正坐在堂屋裡吃飯。他落在老榆樹上歇腳,聽見村口那邊傳來一陣說話聲。

他飛過去一看——棗樹底下,陳嬸子她們還沒散。不但沒散,還多了幾個人。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坐在陳嬸子旁邊的一塊石頭上,穿一件半舊的灰布夾襖,領口敞著,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粗布衫子。他的頭髮花白了,後腦勺那一塊禿了半個掌心那麼大,但整個人坐得很直,肩膀寬厚,兩隻大手擱在膝蓋上,指節粗得像老樹根。他嘴裡叼著一根菸杆,煙桿是竹根做的,磨得油光發亮的,煙鍋裡的火星一亮一亮地映著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那是莊叔,莊嬸子的男人,村裡出了名的木匠。蘇炎認得他,平時不怎麼說話,但一開口就是一針見血那種人。他話少,但每句都沉。

挨著莊叔坐的是一個圓臉的中年婦人,頭髮用一塊藍底白花的頭巾包著,露出一張圓潤白淨的臉——跟村裡那些常年下地的女人不同,她的臉皮子細,一看就是不怎麼曬太陽的。她穿一件棗紅色的對襟褂子,襟口繡著兩朵纏枝蓮,針腳細密,是她自己繡的。她手裡端著一碗熱茶,茶碗是青花的,比王婆子那隻粗瓷碗講究多了。那是寧嬸,村裡唯一開了間小雜貨鋪的女人。她男人早年跑貨船,在江上出了事沒了,她一個人拉扯大了倆孩子,還把小鋪子撐了下來。人精明、和氣,嘴皮子利索,村裡誰家有個急事都找她借點錢應個急。

寧嬸旁邊還坐著一個年輕婦人,二十出頭的樣子,臉蛋尖尖的,下巴上有顆小痣。她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藕荷色薄襖,頭髮在腦後鬆鬆地綰了個髻,鬢邊散了幾縷碎髮,襯得她那張臉更顯小了。她手裡攥著一把沒剝完的花生,剛才估計是在剝花生,被這邊的說話聲吸引過來,還沒顧得上繼續。那是阮姐,年初才嫁到村裡來,丈夫是莊叔的遠房侄子,在鎮上給人當賬房,一個月回來兩三天。她平時不怎麼出門,但今天也跟著過來湊熱鬧了。她看著跟大家還不算太熟,但坐在人群裡也不顯得侷促,花生一顆一顆地剝著,聽見有意思的地方就抬眼看看說話的人,嘴角帶著一絲彎彎的笑。

莊叔吐了一口煙,煙霧在橘紅色的晚光裡散開,像一層薄薄的紗。他沒看任何人,對著對面的土牆說了一句:那個夜公子,說白了就是個沒有根的人。他但凡自己有個主意,都不至於站旁邊看著媳婦讓人剜眼。他為什麼沒主意?因為他從小到大,所有的主意都是別人替他拿的。吃飯有人端到面前,穿衣服有人挑好放在床頭,娶媳婦有人給他定好了人選——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動腦子。等真正需要他拿主意的時候,他腦子是空的。這不怪他,這是他爹孃他奶奶一起給他挖的坑。可坑是他自己跳進去的,他就得自己爬出來。他沒爬,他還蹲在坑底等著上面的人拉他一把。

陳嬸子搓著衣裳,咂了咂嘴:莊叔這話說得在理。那男的自己立不起來,逼死一個素姑娘,又跑去找轉世。找著了就能立起來了?就不一樣了?

不一樣了。莊叔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掉在地上,又續上一鍋,因為奶奶死了。能替他拿主意的人不在了,他必須自己拿主意了。他不是變硬了,是他身後那堵牆塌了,他沒法再靠著。人都是逼出來的。你要是給他留著那堵牆,他永遠不會自己站直。

寧嬸端著茶碗抿了一口,忽然接過話頭:你們說來說去都是罵那個男的。罵他沒出息、窩囊、斷不了奶。可你們想過沒有——素素自己也有問題。

棗樹底下安靜了一瞬。

素素有啥問題?宋嬸子針停在空中,她是被欺負的那個,你能說她有問題?

被欺負的人不一定是沒問題的。寧嬸把茶碗放在膝蓋上,聲音不高不低,但清清楚楚的,她太能忍了。剜眼的時候她忍了,孩子被搶的時候她忍了,被趕走的時候她也忍了。她忍了一路,最後忍到誅仙台上跳下去了。可她要是早一點不忍呢?她要是被剜眼之前就跑呢?她要是被逼著交孩子的時候抱著孩子跑了呢?她有一萬次機會可以跑,她一次都沒跑。

王婆子端著茶碗點了點頭:素素要是早跑了,那孩子就不至於沒娘。她跑的時候把孩子也帶上,哪怕跑到凡間哪個山溝裡躲起來,也比在天上被人剜眼強。

可她要跑得了啊。宋嬸子反駁,她一個凡人在天上,連路都不認識,懷裡還抱著孩子,往哪兒跑?天族那麼大一幫人,她跑兩步就被人逮回來了。

寧嬸把茶碗轉了轉:所以我說,她從一開始就不該上去。夜公子接她上去的時候她就不該答應。她應該說我不去,我在凡間等你。她在凡間待著,起碼還有條退路。上了天,退路就讓人堵死了。可她為什麼答應上去?因為她愛他。她信他。她以為到了天上日子會比凡間好,因為她男人是太子——太子嘛,多大的官兒,誰還能欺負她?結果呢?太子上面還有奶奶。

李嬸子嗑了一顆瓜子,慢悠悠地吐殼:素素就是太愛了。愛到把自己放在最後。她愛他比愛自己多得多。她願意為他剜眼,願意為他生孩子,願意為他被趕走也不吭一聲。可她從來沒有想過——那我呢?這一輩子活得全是別人,她自己在哪兒呢?她到跳誅仙台的時候才把自己找回來。那個兩不相欠,是她這輩子第一次為自己說話。雖然是最後一句。

阮姐剝花生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來。這是她第一次開口。她的聲音柔柔的、糯糯的,像剛出鍋的米糕:我嫁過來的時候我娘跟我說過一句話——你對自己好一點,別人才會對你好。你把自己放在最後,別人也會把你放在最後。我聽了,覺得有道理。素素要是有人跟她說過這句話,她可能就不跳了。她跳了,是因為她覺得自己不重要。沒人告訴過她——你是重要的。

棗樹底下安靜了一會兒。蘇炎蹲在樹枝上,看著阮姐那張年輕的臉。她下巴上那顆小痣在暮色裡若隱若現,她的眼睛柔柔的,但說那句話的時候很堅定。她是新嫁過來的媳婦,跟張嬸子差不多的年紀,但她說話的方式比張嬸子硬一點,像是從小就被教會了先替自己想想這門本事。她應該是孃家教得好。她娘那句話值錢。

張嬸子摸著肚子,看著阮姐,輕輕點了點頭。李嬸子看了自己兒媳婦一眼,又看了阮姐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說話,但眼神里有一種還好我們家媳婦遇著的是我的慶幸。

莊叔把煙桿從嘴上拿下來,聲音不高,但像石頭砸在地上:你們說的都對。那個男的慫、素素軟、奶奶狠——可說到底,這事兒最該怪的還是那個奶奶。她但凡有一點慈悲心,素素不會跳,孩子不會沒娘,孫子不會在謊話里長大。可她沒有。她眼裡只有規矩。規矩比人重要。哪怕那個人是她孫媳婦,哪怕那個人懷裡抱著她的曾孫。規矩就是規矩,破了規矩的人得受罰。她覺得自己是在維護家族,維護天族的體面。她可能從來沒覺得自己做錯了。

陳嬸子把手裡的溼衣裳往盆沿上一搭,甩了甩手上的水:她到死都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這種人有理有據地壞,你以為她會反省?不會的。她晚上睡覺的時候還覺得自己是替天行道呢。我見過這種人,骨頭縫裡都是硬的,你拿錘子都敲不碎。

宋嬸子嗤了一聲:那她就繼續硬唄。她害死了孫媳婦,孫子恨她恨了三百年,重孫子活在一個謊話裡——這就是她維護家族換來的。她維護了個啥?維護了一個散了架的家。

散了架也是家。莊叔又把煙桿叼上了,含含糊糊地說,好歹殼子還在。外面人看著——喲,天族一家子整整齊齊的。裡面的縫,外人看不見。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那縫有多大。冬天的風從縫裡灌進來,涼透骨。

蘇炎蹲在樹枝上,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地收進心裡。莊叔的話像木匠的刨子,表面不動聲色,一刨就是一片薄薄的木花,不深,但精準。寧嬸的話像她小鋪子裡的算盤珠子,噼裡啪啦一撥,數字就清清楚楚了。阮姐的話像她手裡那把花生,剝開來果仁小小的,但嚼著有味兒。

他又想起了今天下午在山上的事。小丫跟他說我是不是該離開這個世界。她在問,就是在等一個回答。素素沒有人跟她說你是重要的,所以她跳了。小丫沒有人跟她說你是重要的,可她還在問。她問了,就還有機會。

暮色越來越濃了。棗樹底下的人陸續散了。莊叔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莊嬸子身邊,替她端起那碗豆子:走了,回家吃飯。莊嬸子白了他一眼,嘴裡罵著就你手長,但嘴角彎彎的。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巷子裡,莊叔走在前面,莊嬸子跟在後面,隔了三步遠的距離,像兩根被歲月磨圓了的木頭,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

寧嬸站起來,拍了拍衣角上不存在的灰,端著茶碗往巷子那頭走。她走到阮姐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伸手在阮姐肩上輕輕拍了一下:你娘說得對。對自己好,不丟人。然後她走了,棗紅色的褂子在暮色裡晃了一下,消失在巷口。

阮姐坐在原地,把那把花生剝完了,最後一顆果仁塞進嘴裡,嚼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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