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炎蹲在她面前,看著她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他想說很多話——保重、別怕、路上小心、餓了就吃東西、冷了多穿一點。但他只來得及說了一句:你是重要的。別讓自己凍死餓死。
小丫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這一次笑得比剛才更亮,嘴角彎彎的,眼睛彎彎的,整張瘦小的臉被笑意撐開了一點點,像寒冬裡忽然冒出一朵花。她說:你也是。你快變回去,別凍著。
蘇炎笑了笑,靈力開始不穩了。他的身形開始模糊,邊緣像融化的水彩一樣往外滲。他在徹底變回麻雀之前,最後看了一眼小丫的臉——記住了。那張瘦瘦的、帶著笑意的臉,那對彎彎的眼睛,那顆小小的、剛剛開始覺得自己重要起來的心。
然後他變回了麻雀,蹲在松樹枝上,抖了抖翅膀。
小丫抬頭看著他,揮了揮手:我走了。你保重。等我安頓好了,我回來找你。
她轉身往山下走去,腳步比來時快了很多,輕了很多。蘇炎蹲在樹枝上目送她下山,看見她的身影在雪地裡越走越遠,最後拐進一片松林裡,看不見了。
他抬起頭,看見天上飛過一隻鳥,翅膀在雪光裡閃閃發亮。他輕輕了一聲,像是在對那隻鳥說:她也飛了。
那天下午,小丫去了杜大夫的藥鋪。
杜大夫是村裡唯一的郎中,七十多了,瘦瘦小小一個老頭,臉上全是褶子,像被揉皺又展開的宣紙。他年輕的時候在城裡的大藥鋪當過學徒,後來回鄉開了這間小鋪子。他話不多,但心善,誰家窮得看不起病,他抓兩副藥不收錢。他手裡那杆銀秤磨得發亮,稱藥的時候手穩得像座山。
小丫推門進去的時候,杜大夫正在櫃檯後面碾藥。他抬頭看見她,渾濁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小丫?你咋來了?哪兒不舒服?
小丫從懷裡掏出那塊灰布手帕,開啟,把那根人參放在櫃檯上:杜爺爺,你幫我看看這個值多少錢。
杜大夫放下藥碾子,拿起那根人參,湊到窗前仔細看了看。他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捻了捻鬚子,聞了聞截面,然後嘆了口氣:小丫,你這根參起碼有五十年。背陰坡長的,年份足,鬚子完整,品相好。在城裡能賣三十兩。在我這兒——他頓了頓,看了小丫一眼,我給你十兩。你別嫌少。我就這麼多現錢了。你要是拿去找鎮上的藥鋪,他們能給你更多,但我不建議你去。你一個孩子揣著這麼好的參出去,容易惹禍。
小丫連忙搖頭:十兩夠了。杜爺爺,十兩真的夠了。我不貪。
杜大夫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心疼。他從櫃檯底下的抽屜裡翻出一隻舊布包,數了十塊碎銀子,用一塊乾淨的白布包好,塞進小丫手裡。然後又從抽屜裡翻出一雙半新的棉手套和一條舊圍巾,一併遞給她:拿著。天冷了,路上用。
小丫愣了一下:杜爺爺,你咋知道我要走?
杜大夫搖了搖頭,聲音又低又啞:我活了七十多年,見過的人多了去了。你每天扛著柴刀上山、回來的時候眼眶紅紅的、丁婆子罵你的聲音隔著兩條巷子都聽得見——我要是連這都看不出來,我這把年紀白活了。他把人參仔細收進一隻紫檀木的藥匣裡,孩子,找個地方躲起來吧。你這樣的日子太苦了。丁婆子那個人,我年輕的時候就認識她,心眼跟針尖一樣小。你留在她眼皮子底下,遲早被她榨乾。跑了也好。跑了就乾淨了。
小丫攥著那包銀子和手套圍巾,眼眶終於紅了。她沒想到村裡還有人會替她著想、會替她心疼。她以為自己走了沒人會在乎。原來不是。杜爺爺在乎。山上那隻麻雀也在乎。還有那些在棗樹底下議論過她的嬸子們,她們嘴上不提,心裡也都知道。
她彎下腰,朝杜大夫鞠了一躬:杜爺爺,謝謝你。等我安頓好了,我回來看你。
杜大夫擺了擺手,轉過臉去了,像是怕讓她看見自己眼眶裡那點水光:別回來看我了。好好活著就行。走吧,趁天還沒黑。
小丫把銀子和手套圍巾揣進懷裡,推開門走了出去。雪已經停了,夕陽照在積雪上,把整座村子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她站在藥鋪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裡,把那些憋了七年的委屈吹散了一點點。她沒有回頭。
棗樹底下的嬸子們還在討論素素的事。莊叔坐在石頭上抽著煙,寧嬸端著茶碗,阮姐剝花生。陳嬸子搓著衣裳說:你們說那素姑娘要是恢復了記憶,會不會回去報仇?她好歹也是青丘女君,修為那麼高,她要是記起來了,那些剜她眼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報仇?宋嬸子把鞋底翻了個面,那必須報!不報我都替她咽不下這口氣。換了我,我修成人形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把那奶奶的眼珠子也剜了。一報還一報,天經地義。
李嬸子嗑了一顆瓜子:人就是喜歡看壞人受到懲罰。素姑娘要是真回去報仇了,我看得比過年還高興。
寧嬸抿了一口茶:可轉世的人不一定會恢復記憶。她這一世好好的、乾乾淨淨的,要是恢復了那些慘事,她可能寧願自己沒想起來。有時候不知道的人反而幸福。那些記憶太沉了,背不動。
莊叔把煙桿從嘴上拿下來:不管她恢不恢復記憶,那些做過壞事的人,遲早要遭報應。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你看劉婆子,咳三天就死了,死在她兒媳婦祭日後一天。老天爺有眼。那奶奶剜了素姑娘的眼,她的報應在後頭呢。
蘇炎蹲在棗樹上,把這些話聽進耳朵裡。他想起小丫。想起她懷裡的十兩銀子和那塊玉牌。想起她說等我安頓好了,我回來找你。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還小,還嫩。但他已經築基了。他已經能化形了。雖然只有一炷香的時間,但一炷香可以做很多事。
他把目光投向遠處的山路。雪地上有一串小小的腳印,往山那邊延伸,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蒼灰色的林子裡。
系統,他說,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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