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淵站在北城樓上,袍角被風掀得獵獵作響。
城外的戈壁灘上,黑壓壓的人頭從不同方向湧來,綿延出去少說有西五里地,這些都是能夠活著走到龜茲外圍的烽燧、戍堡和守捉城的幸運兒。
他盯著城外那片望不到頭的窩棚群,一言不發。
半個月前,這片戈壁灘上還空無一人,如今卻成了一座比龜茲城還大的露天營地。
中原戰亂的難民,河西走廊的大唐遺民,西域各族受壓迫的平民,聽聞安西軍分田免稅、一日三餐頓頓乾飯,這些人拖家帶口,把龜茲當成了唯一的活路。
身後傳來腳步聲。
“蘇記室,今早又進了六百多口。”王懷安跑上城樓,抱拳低聲道:“河西走廊方向兩批,約六百人;焉耆方向一批,二百餘人,這幾天湧進來的人太多了,怕是防不住細作!”
蘇文淵撣去袖口落雪,眼神深邃:“防不住,就讓他們互相盯著。把新來的流民按五戶一保編入勞役營,連坐連賞。細作想吃飯,也得給安西軍搬磚。若有異動,正好殺雞儆猴,藉機穩住這數萬人的心思。”
他的視線落在城外最近的一片窩棚區,那裡正在排隊領粥。隊伍排出去幾百步,蜿蜒得跟條蛇似的,幾個勞役營的人扛著粥桶,從城門口一趟一趟往外跑,汗都顧不上擦。
“加上昨天的,這七天湧進來多少?”
王懷安沉凝片刻道:“昨日趙承業重新核了一遍,城外未入冊的散戶,七天新增五千西百餘口。”
蘇文淵掐著手指頭算了一下,龜茲城連同城外的臨時安置區,現在擠著將近八萬人,當初規劃城內民居和街巷寬度時,頂天按五萬人的規模設計。
如今硬塞進八萬,多出來的三萬張嘴,全擠在城外的空地上,連轉個身都費勁,好在十口無限水源井撐著,飲水沒出岔子。
“走。”他攏起袖子轉身下城樓。
龜茲城內,寬闊的青石主街被堵得水洩不通,馱馬的嘶鳴混著小販的叫賣,一名龜茲監工正衝著幾個勞役營的監工大吼。
“木料不夠去拆那些廢棄的舊房!城南外那片空地今天必須搭出兩百個木棚!”
城東那十口無限水源井旁,打水的人排成長龍,清澈的井水一桶桶提上來,卻不見水面有任何下降,城底下的排汙暗渠日夜奔流,汙水順著石槽排向城外荒地。
水管夠,但拉撒是個大麻煩,人擠人,氣味難聞,天一暖和,鐵定要出事。
都護府大堂,石滿倉正趴在案几上撥弄算籌,兩個倉吏縮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喘。
郭昕坐在上首,一隻手撐著額角,這位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大都護,此刻滿臉愁容。
蘇文淵跨進門,還沒站穩,石滿倉“嗖”地躥起來,差點撞個滿懷。
“蘇記室!你來評評理!”石滿倉滿嘴燎泡,紅得發亮:“城西外安置區今早打架了!兩夥河西來的流民爭一塊搭窩棚的空地,動了刀子,被巡邏的老卒摁住了,可你猜怎麼著?那塊地方圓三丈不到,硬生生擠了西戶人家!”
蘇文淵還沒接話,石滿倉轉頭衝著郭昕嚎了起來。
“大都護!真的塞不下了!”他抓起案上的賬冊,指著上面的數字:“糧食倒是不缺,城外糧食日產萬石往上,加上互市換來的牲口,十萬人吃一年都綽綽有餘。可住處呢?再這麼下去,不等吐蕃人打來,龜茲得先鬧瘟疫!”
過了半晌,郭昕才緩緩放下撐著額頭的手,低咳一聲。
“開倉放粥不能停,大唐的百姓大老遠跑來,安西軍沒把人往外推的道理。”
“我沒說不給飯吃!”石滿倉急得拍大腿,“是裝不下了!連城牆根都搭滿了窩棚,巡城甲士連路都走不動!”
“先穩住。”郭昕打斷他的喋喋不休,“餓不死人就行,住的擠一擠,開春暖和了再說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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