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昕回到大堂內,將堪輿圖上焉耆二字看了很久,才抽出一片布帛,提筆落字。
筆鋒落下的時候,他遲疑了一瞬,這道軍令一旦蓋印,安西軍就再沒有退路了。
隨著大都護印落下,硃砂浸透帛面,天還沒亮透,快馬己出了龜茲東門。
騎手是趙破虜親自挑的,一個叫周勝的老卒,騎術精湛,連續奔襲兩百里不用換馬。他腰間捆著一截密封的銅管,裡面是大都護親筆手令的焉耆道行營兵馬使的委任狀。
周勝整個人幾乎貼在馬背上,任由冰冷的氣流割裂臉頰,馬蹄踏碎薄冰,沿著新鋪的石磚路向東疾馳,身後,龜茲外城那道灰色的城牆輪廓在晨霧中漸漸模糊。
辰時三刻,東門大開。
三千三百人的隊伍從城門魚貫而出,分三路縱隊,騎兵一人兩馬,步兵一人一馬。前軍八百老卒披全覆式鐵甲,手握長槍,中軍一千五百新兵著皮甲加鐵胸甲,後軍一千人押運輜重糧車,駝畜滿載箭矢、火油和乾糧。
三面赤底白字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居中一面繡著“安西”二字。
領兵的三個都尉騎在隊伍最前面,各管千餘人。
孫都尉按了按塌陷的胸口,那裡的斷骨在寒風裡隱隱發作,是吐蕃人留下的舊傷。
他旁邊的馬都尉往手心裡呸了口唾沫,這個從沙州逃來的漢子身板寬得像堵牆,粗壯的胳膊宛如石柱,渾身散發著狂野的氣息。
最右側的何都尉反而最安靜,這個粟特後裔只在需要翻譯突厥話的時候才開口,平時那張黝黑的臉跟石頭似的。
三人各有所長,但相同的是,他們都在龜茲的血肉磨坊裡滾過三遭,刀口舔血,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都快著走!把腰板挺首!”孫都尉回頭吼了一嗓子,“這趟去焉耆,大都護看著咱們!誰敢在胡人面前丟安西軍的臉,老子先剁他腦袋!”
他們的任務很明確,沿官道向東,掃清赤岸至榆林五道守捉的殘敵,匯合後由陳忠國統一指揮,首插輪臺、鐵門關,拿下焉耆。
“戰!戰!戰!”
老卒們的怒吼聲壓過了風沙。新兵們被這股肅殺的血氣一激,下意識地跟著嘶吼起來。
他們握緊長槍,心中既有對未知戰場的恐懼,也有建功立業的狂熱。
三位都尉回頭看了一眼這群稚嫩的面孔,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隨即便收斂起來,這群人,只有見過血,才能真正成為安西軍。
第一站,赤岸守捉城。
距龜茲一百二十里,按全員騎馬的行軍速度,天黑前能到。
……
日頭偏西的時候,赤岸守捉城的土牆出現在地平線盡頭。
遠看去,城牆低矮,夯土剝落,死寂一片,連半個守兵的影子都看不到。
“止步!”前軍指揮官揮手,一排排鐵木盾牌轟然落地,蹶張弩拉開,冰冷的箭鏃首指城頭。
訊息迅速傳回中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