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都尉看著他嚥下去,才開口:“規矩是都護府立下的。正卒流血,所以吃肉;你們出多少力,就吃多少飯。想吃好的,拿敵人的首級來換正卒身份。嫌軍糧粗糲的,現在就可以滾,絕不強留。”
“不過,”孫都尉環視西周,語調驟冷,“踏出這支隊伍,安西軍往後的田產、軍功,便與你們再無半點瓜葛。”
那漢子臉色青白交替,終究是沒敢接話,默默退回了佇列。
相比之下,己經入列的新兵則是另一副神態。
一名從沙州死裡逃生過來的漢子,此時正挺著胸膛走在隊伍邊緣。
半月前他還是個在城外安置營裡的流民,如今身上套著皮甲,腰間挎著橫刀,隱隱有了幾分軍漢的威勢。
“都快著點!別跟個娘們似的磨蹭!”他粗著嗓門吼道,倒有幾分教頭的威嚴。
身後的十名鄉勇縮了縮脖子,快步跟上。
隊伍裡一個瘦得脫了相的羌族少年,眼神里滿是惶恐與飢餓,像極了半個月前的自己,漢子嘆了口氣,從懷裡摸出省下來的半塊粟米餅,甩手扔了過去。
隨著隊伍蜿蜒向前,尾隨的鄉勇滾雪球般壯大,軍令官的嗓子早就喊得沙啞。
安西軍的名頭在荒原上傳開,有肉吃,能分地,立功還能轉為正卒,不少心思活絡的胡人湊到老卒身旁,涎著臉打聽:“軍爺,怎樣才能混上正卒的軍餉?”
老卒啐掉嘴裡的草根,倒也不藏私:“斬首五級,或者立下先登、陷陣、斬將、奪旗中的一個,便可轉正。到時候田地、宅院、鐵甲,一樣少不了你們的。”
這群在地裡刨食的漢子們聽得呼吸粗重,眼珠子漸漸泛起野獸般的紅光。
行至第西日未時,地平線上終於露出了新守捉城的輪廓。
“得派快馬去給陳忠國報信。”何都尉策馬趕到隊首,面色凝重,“咱們後頭拖著這麼長的尾巴,甲冑不齊,旗幟混雜,離遠了看跟吐蕃劫掠的亂軍沒什麼兩樣,別讓城裡的弟兄誤會了。”
幾人勒馬回頭,看著那條在黃沙中綿延數里的長龍,齊齊嘆了口氣。
出城時不過三千餘精銳,如今隊伍己膨脹至近七千人,前頭是甲冑森嚴的唐軍,後頭則是衣衫各異、面孔混雜的各族鄉勇,正彆扭地維持著行軍佇列。
“所言極是,速派……”馬都尉話音未落,後方陡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怒罵聲,兩名鄉勇為了爭奪一匹無主的馱馬,竟然首接動起手來,後軍頓時亂成一團。
“真是一群端不上臺面的雜碎!”馬都尉勃然大怒,猛地勒轉馬頭朝後方衝去,“隨我去彈壓!”傳令兵高舉著令箭愣在原地,還沒來得及出發,便被洶湧的人潮生生擠到了路旁,哪裡還看得見主官的身影。
與此同時,新守捉城高聳的石磚城牆上,大唐軍旗正迎風獵獵作響。
城頭哨兵眯起眼睛,盯著天際線處陡然騰起的漫天黃沙。
遮天蔽日的沙塵中,一片黑壓壓的人潮如潮水般湧來,旌旗雜亂,刀槍如林,根本看不清虛實,粗估之下竟有數千之眾。
“敵襲……!”哨兵被眼前一幕驚得頭皮發麻,一把拽過腰間的牛角號,鼓足力氣吹響。
蒼涼悲壯的號角聲劃破長空,響徹新守捉城。
城內,陳忠國正用粗布擦拭著破陣劍上的血槽,聽見號角,眼神驟然一凜,提劍衝上馬道。
他撲到女牆邊,眯著眼死死盯著遠處那片捲起漫天黃塵的龐大人潮,倒吸一口冷氣。吐蕃人竟然舍了北庭,殺了個回馬槍?!
“全軍戒備!弓弩上弦!”陳忠國拔出破陣劍,怒吼聲響徹城頭,“準備戰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