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黃塵越來越近，他己經能分辨出人群的輪廓，前面是整齊的縱隊，鐵甲在沙塵中時不時閃耀，後面拖著一條長得看不到尾巴的散兵遊勇。
太亂了。
吐蕃人從來不帶這麼多雜兵。
他眯起眼，額上的皺紋擰成一團，審視著眼前的這支隊伍。前軍陣型倒是規整，三路縱隊，騎兵居中，步兵兩翼……嘶，這似乎是大唐的行軍佇列。
正猶豫間，對面陣中突然奔出幾騎快馬，朝城門狂奔。
為首騎手高舉一面赤底白字大纛，旗面被風撕扯得獵作響，“安西”兩字落入陳忠國視野，跟城樓的一模一樣。
他抬手往下壓了壓：“弩手別動，等我號令。”
只見那幾騎快馬靠近城牆，為首之人扯開嗓子大吼：“我等乃龜茲援軍，有行軍符牒與魚符在此！”
陳忠國沒有貿然相信，而是讓人從城頭放下一個吊籃：“把東西放進筐裡，查驗無誤自會開門！”
城下之人驅馬靠近，將信物放進筐裡，城頭守軍立即將籃筐提了上去。
陳忠國抓起符牒，拂去上面的沙塵仔細查驗，上面都護府的硃砂大印鮮紅奪目，再把魚符與自己手中的對合，嚴絲合縫。
“都尉！是龜茲來的弟兄！符牒魚符全對得上！”一旁的兵曹參軍開口道。
陳忠國吐出一口濁氣，看向城外，大纛後方，鐵甲士卒陣型嚴整，但再往後，就沒法看了。
隊伍拖得極長，各色旗幟在風中亂舞，人頭攢動，一眼望不到頭。
他困惑的撓了撓腦袋，大都護手令寫得明白，北路軍三千三百人，可底下這黑壓壓一片，旌旗雜亂，少說得七八千人。
不過，既然驗明是自己人，自然不能再緊閉城門，他扭頭朝身後的甲士揮了揮手：“開門。”
吊橋落下的時候，陳忠國己經大步走出了甕城。
然後他就看見了那條隊伍的全貌。
前面三千多人甲冑齊整，鐵胸甲在日光下耀眼奪目，這是正經安西軍的編制。可後面那一大截……各色皮袍、纏頭布、毛氈帽，旗幟花綠掛了十幾面，駱駝、馱馬、牛車混雜其間，像是把半個集市都搬來了。
孫都尉翻身下馬，滿臉苦澀地抱拳行禮，另外兩名都尉緊隨其後。
陳忠國大步迎上前，目光掃過那群衣衫襤褸的鄉勇：“孫都尉！我等的是三千三百安西精銳，你們後頭拖著這幾千號烏合之眾，是來打仗還是來逃荒的？說吧，一共來了多少人？”
“七千。”馬都尉這魁梧如鐵塔般的漢子難得露出幾分窘迫，上前叉手行禮，粗聲粗氣道。
“七千？”陳忠國的怒吼聲震得周圍人首縮脖子。
馬都尉搓著凍僵的手指，甕聲甕氣道：“一路上攔都攔不住。聽說安西軍打仗，沿途守捉的胡人鄉勇，非要跟打仗掙軍功，趕走一批，又黏上來兩批，打也打不散，罵也罵不走，說是要掙軍功換正卒身份。”
“胡鬧！戰場上要的是令行禁止，收留這幫烏合之眾，嫌死得不夠快？”陳忠國厲聲斥責。
孫都尉嘆道：“不收不行啊。這些胡人守捉若不歸附,吐蕃人一旦捲土重來,他們轉眼就會倒戈。與其留個禍患在後方,不如收編了,至少能當炮灰用。”
向來沉默的何都尉也低聲幫腔：“大都護有令，千金買馬骨。西域人心不能寒，今日若是把他們趕走,明日整個西域都會傳遍安西軍嫌棄胡人，不肯收留。到時候人心盡失,再想收復西鎮,難如登天。”
“那吃什麼？”陳忠國腦門上的青筋跳了兩下，“我這城裡的存糧也不夠這麼多人吃到焉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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