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破虜迎上前,將那柄帶鞘彎刀遞給郭昕。
“大都護,赤聶贊和三百親衛飲毒酒殉城。”
郭昕下馬走到赤聶贊面前。
赤聶讚的頭盔己經被取下,雙目閉合,臉上殘留著菸灰,甲冑上的幾處破損還沾著廝殺留下的血跡。
見郭昕站了許久,趙破虜忍不住開口:“大都護,這人率吐蕃軍佔于闐、殺唐民,前幾日還帶兵夜襲,折了咱們七十多個兄弟。依照龜茲舊例,該將骨頭送去做肥料。”
郭昕轉過頭,目光落在趙破虜臉上,旋即又看向那三百名坐著赴死的吐蕃甲士。
“各為其主,忠臣不該受辱。赤聶贊以死守節,便以將禮厚葬。三百親衛隨葬一處,墓穴朝南,讓他們面向邏些。”
趙破虜雙眼圓瞪,脖子上青筋暴起:“大都護!這狗雜碎手上沾了多少咱們弟兄和百姓的血!就這麼厚葬了,底下那些死了的弟兄能答應嗎?我第一個不答應!”
“老夫答應。”郭昕的語氣很是生硬,“我安西軍若連敵人的忠勇都容不下,將來如何讓西域百族信服?今日厚葬赤聶贊,往後吐蕃將領再與我軍交戰,也會知道投降有活路,死戰能留體面。”
趙破虜咬著後槽牙,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低頭看著彎刀上密密麻麻的缺口,那是和安西軍廝殺了留下的痕跡。
最終他將彎刀往腰間一別,生硬的抱了個拳:“末將這就去安排。”
郭昕伸手拿過赤聶讚的彎刀,放回屍身右側。
“給他換一副乾淨內襯,甲冑不必卸。碑上寫清姓名、官職和殉城之事,不加辱辭。”
“喏。”
王宮外很快響起整齊的腳步聲,老卒們抬起屍身,向城南墓地走去。
林墨站在宮門內,看著郭昕走上臺階,忽然想起穿越前刷到的那句話:“滿城盡白髮,死不丟陌刀”。
那時的他覺得這不過是後人寫的煽情文案,此刻在經歷了與安西軍眾人並肩作戰的數月,站在於闐王城前,他才明白這句話的含金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灰塵和血漬的鐵甲,笑了笑,追上郭昕的步伐道:
“大都護,王宮火勢己經壓住。後院糧庫只燒了外牆,裡面的糧食大多完好。城中降卒約三千人,另有數百人還躲在各坊,阿柴和扎西正帶人搜查。”
郭昕點了點頭:“今日先安民,清算之事明日再辦。城中經不起第二場亂。”
林墨走近兩步,壓低聲音:“您的臉色不對,先去歇息。城內有我和趙校尉,不會出亂子。”
“老夫騎了幾日馬,有些累罷了,城裡的事你多盯著。”說罷,郭昕繞過林墨,走進儲存完好的于闐都督府正堂。
入夜後,城內逐漸安靜。
各坊粥棚仍有火光,倉吏按照戶冊發放糧食,街上每隔百步便有十名安西甲士巡邏,遇到持械者先喝令放下兵器,拒不服從才出手。
于闐都督府正堂只點了一盞油燈。
郭昕獨自坐在案後,將那塊舊布放在手邊。他攤開一份空白文書,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外面傳來巡夜士卒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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