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隨南線爐車返回龜茲，又經焉耆驛道送入銀山關，林墨拆開火漆時，北牆外的積雪己經被巡騎踩出數道黑色馬蹄印。
陳忠國看完石滿倉列出的黃金存量，抬手按住案角：“戰馬眼下夠用，金蘋果繁育可以暫緩，銀山關正在面對五萬回鶻騎兵，先保糧草與箭矢。”
林墨將密信摺好放在一旁，目光仍停在最後那句錢不夠用上：“兩萬匹戰馬只能撐起眼下的安西軍，焉耆、于闐與龜茲之間的驛傳也在搶馬，往後收復北庭、疏勒，騎兵至少還要再擴一倍，黃金斷了，牧苑便只能按尋常速度養馬。”
陳忠國說道：“三鎮貴族府庫己經抄過一遍，互市黃金收入勉強平衡，短期內想找大批金料，或許可以從於闐想辦法，哪裡的白玉河和墨玉河遍地黃金。”
林墨收起密信：“先把眼前的回鶻人送走，他們在北庭駐得越久，攜帶的東西便越多。”
兩人正在檢視北庭輿圖，北牆外忽然傳來連續三聲號角，值守軍士很快跑入帥帳，叉手稟報裴慎行使團己經返回，十二名使者少了兩人，領隊坐騎帶傷。
林墨起身向外走去，裴慎行己經被甲士扶下戰馬，他的狐裘右肩裂開一條口子，鬍鬚上凝著冰霜，身後十名使者同樣神色疲憊，馱載國禮的兩匹馬卻一匹不少。
軍醫準備帶人去傷兵營，裴慎行擺手拒絕：“回鶻可汗有正式回信，末將先向小郎君覆命，傷口只是擦過箭鋒，沒有傷到筋骨。”
帥帳炭爐添旺以後，裴慎行喝下半碗熱水，將一封蓋著回鶻汗印的皮書擺在案上。
“使團出關後沿銀山道北行七日，途中經過三處回鶻遊騎營地，每處都有人查驗節旄與國書，進入汗帳以前，我們的兵器被全部收走，十二個人分開看押。”
陳忠國拆開回信，目光沿回鶻文字向下移動：“你們少了兩個人，他們留在回鶻營中？”
裴慎行的手指按在水碗邊緣，語氣平穩：“回程遇到一隊來歷不明的騎兵，他們沒有回鶻旗號，見到節旄便放箭，孫老五與魏三郎留下斷後，替使團擋住追兵，我們脫身以後只找到兩匹空馬。”
帳內安靜片刻，負責記錄的書記低下頭，將兩人的姓名寫入殉職名冊。
裴慎行等書記落完筆，繼續講述自己進入回鶻大營後的經歷。
使團抵達鹿角河北面的回鶻營地時，五萬騎兵的帳篷沿河谷鋪出十餘里，各部旗號混在雪原上，戰馬被圈在帳外，許多馬匹肋骨己經顯露出來。
草料車在各營之間往來，車上乾草只夠鋪薄薄一層，負責分發的回鶻軍官需要帶著甲士壓陣，每到一處都會引來各部牧人的爭搶。
裴慎行進入金帳前，聞見的並非肉湯與馬奶酒氣味，帳篷之間全是潮溼皮革、馬糞與劣質乾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頓莫賀坐在金帳深處，身上穿著樸素皮甲，左眉舊箭傷在火光下顯得越發明顯。
他看完郭昕國書以後沒有開口，只將羊皮壓在膝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合蠻達乾站在帳中，率先按捺不住：“安西軍只有幾萬人，剛與吐蕃打完一場大戰，憑一座銀山關便想命令五萬回鶻騎兵退出北庭，他們把草原勇士當成了龜茲城下的吐谷渾奴兵。”
多邏斯坐在可汗右側，目光落在安西使團送來的琉璃鏡和精鹽上，臉色沒有父汗那般平靜。
他去過龜茲，親眼見過七丈石牆、無縫鐵甲與冬日田地，也見過合蠻的大食烏鋼刀被唐軍破陣劍崩出豁口。
“父汗，銀山關若真被唐軍攻克，南下焉耆的官道便己經斷了，派人查明關內兵力以後再作決斷，眼下無需扣押使者。”
合蠻達幹轉頭瞪向多邏斯：“葉護從龜茲回來以後，提到唐人便處處退讓，五萬回鶻勇士站在北庭，難道會怕一座山關？”
頓莫賀抬起眼，金帳裡的爭論隨之停下。
“安西軍能在十萬人圍城之下擊潰赤德松贊，又能在數月內奪回焉耆與于闐，你若只看他們有幾萬人，便去銀山關下試一試唐軍的箭。”
合蠻達幹按著膝蓋，終究沒有繼續出聲。
頓莫賀讓裴慎行退出金帳，既未答應退兵，也沒有拒絕郭昕提出的互市條件，只命人將十二名使者安置在外圍帳篷，每日供應肉湯、幹餅與清水，帳外卻始終有二十名騎兵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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