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北庭落下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
暴風從天山北麓捲過回鶻營地，許多牛皮帳篷承受不住積雪，半夜便壓斷木架，熟睡計程車卒只能從氈毯下爬出來，頂著風雪重新搭帳。
戰馬圈裡的情況更糟。
一匹掉膘嚴重的青馬跪在雪地裡，前腿幾次用力都沒能站起，負責養馬的牧人將乾草送到它嘴邊，青馬只咀嚼兩下便垂下頭。
牧人伸手探過馬鼻，隨後起身走向軍官，將一截寫有部落火印的皮條交了出去。
那名軍官接過皮條，朝附近士卒揮了揮手。
兩個人拖來繩索，將倒斃戰馬拉出馬圈，剝皮取肉，骨頭與內臟則扔進營外深溝。
這樣的馬屍每天都會增加。
起初各部還能自行處置，進入正月以後，馬屍數量多到來不及掩埋，北風從營外吹來時，整座營地都能聞見血肉混著馬糞的氣味。
回鶻王帳內，幾名負責糧草的官員跪在羊皮輿圖前，面前擺著各部剛送來的戰馬損耗冊。
頓莫賀逐頁翻看，左眉舊傷壓得很低。
五萬騎兵進入北庭時，各部攜帶的戰馬接近十萬匹，軍中騎手至少一人雙馬，精銳甚至一人三馬。
經過連日風雪與草料短缺，能夠保持長途奔襲的戰馬己經不足六成，另有兩萬多匹掉膘嚴重，只能馱運輕物。
每天還會有數十匹馬倒下。
一名糧官將額頭壓在毛氈上，聲音滿是苦澀。
“可汗，從漠北調來的草料車在白山道遭遇暴風雪，三百輛車翻了近半，剩餘車輛至少還要十日才能抵達。”
“交河糧倉己經接管，可城中存糧遠少於戶冊所記，守將早把大半糧食賣給商人，高昌又始終不開城，軍中糧草最多支撐二十日。”
頓莫賀翻到最後一頁，看到各部領糧數目時停下手。
“合蠻圍困高昌己有多少日？”
多邏斯坐在右側，身上的狐皮大氅還沾著剛從外面帶進來的雪粒。
“己經十一日，高昌守軍沒有出城交戰，城頭每天都能升起炊煙，合蠻派人挖掘舊渠，發現水道被石磚封住，無法斷水。”
頓莫賀抬起眼。
“唐軍仍在送糧？”
多邏斯將一枚從高昌外圍撿到的精鐵箭頭放上桌案。
“安西小隊只在夜間行動，每次人數很少，沿東面山路和舊渠分批進入，合蠻截住過一隊，三十名唐軍全部突圍，只留下這枚箭頭。”
“他們還在外圍襲擊採草隊，己經有七支百人隊失去訊息，各部因此不肯再單獨出營。”
帳中幾名回鶻將領看向那枚破甲箭頭，臉色都不太好看。
唐軍沒有派大軍救援高昌，只用幾百輕騎分散在北庭外圍，專門盯著回鶻人的草料隊和小股遊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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