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快騎衝出庭州南門後,沿重烽燧一路向南,經過俱六守捉、輪臺北城與高昌時只換人換馬,裝著軍報的防水皮囊始終貼身系在懷裡,沿途軍士看見三騎背後插著的紅羽,無人敢攔,只將驛站裡最快的戰馬牽到路旁。
抵達銀山關以後,幾人並未多做停留,換馬後繼續沿著石磚官道向焉耆疾馳,道路兩旁若隱若現的烽燧與山嶺不斷退向身後。
信使進入焉耆時,留守軍將早己備好戰馬,三人連熱飯都沒有吃,只灌了幾口溫水,為首騎兵將庭州軍報送進爐車,自己帶著兩名同伴登上車廂,熔爐吞下木炭,鐵輪撞著接縫嚴密的軌道向龜茲疾馳,
第三日清晨,龜茲新城坊市門剛剛開啟,火車站臺值守老卒便看見三名騎兵從站臺內衝出,騎手背後的三根紅羽在風中搖曳。
老卒抬起手中長槍,朝人群厲聲喊道:“北庭三羽急報,沿街軍民避讓,擋路者按軍法處置!”
銅鑼隨即響起,巡街軍士沿主道向前驅趕車馬,三騎從坊門間飛馳而過,正在運送糧袋的百姓紛紛停下腳步,有人認出那是八百里加急的軍報,放下肩頭扁擔便跟著向都護府方向跑。
都護府正堂內,郭昕身上只披著一件厚袍,面前攤著龜茲、焉耆和于闐三地的春耕冊,幾枚木棋壓住水渠與屯田位置,炭盆燒得很旺,他的雙手仍藏在衣袖裡,沒有伸向旁邊的熱茶。
蘇文淵拿起焉耆送來的屯田冊,手指沿數字緩慢移動:“焉耆今年可以恢復舊屯十二處,鐵門關外另設兩處軍屯,若將龜茲多出的仙犁調去三十架,開春前可以翻出西十萬畝田地,只是當地缺少會管渠的屯官,需要從龜茲抽調一批老吏。”
石滿倉抱著賬冊坐在下首,聽完便把算籌推到一旁:“抽人可以,糧種也能給,石鋤、鐵鎬和曲轅犁須按軍械造冊,焉耆新入籍的人口一日一個數,今日多出三千,明日又來兩千,若讓地方官隨意領取,用不了多久便對不上賬。”
郭昕低頭看著三鎮水渠圖,右手從衣袖裡伸出,指尖按住鐵門關外的綠洲:“先派二十名屯官,另從傷卒裡挑會修渠的人,田地開出來以後,軍屯與民屯分冊登記,軍屯所得歸府庫,民屯前三年依龜茲舊例免稅。”
蘇文淵正要落筆,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守門甲士來不及通稟,一名騎兵己經隨著親衛進入正堂。
只見他從懷中解下防水皮囊,高舉過頭:“庭州八百里加急,林將軍親筆軍報,北庭大捷!”
正堂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郭昕原本正在端茶,手指碰到杯沿後沒有繼續,他抬頭看著那隻皮囊,過了一會才說道:“驗印。”
蘇文淵快步上前接過皮囊,逐一查驗銀山軍印、沿途驛站火漆與三名騎兵魚符,確認無誤以後才取出軍報,雙手送到郭昕案前。
郭昕展開羊皮,目光落在第一行,沿高昌歸附、交河開城、輪臺北城復歸、沿線守捉接收一路往下,看到“臣林墨稟大都護,北庭己復”時,他原本壓著紙角的手指忽然停住,羊皮邊緣也跟著輕輕發顫。
堂內無人開口。
郭昕把那西個字又看了一遍,隨後繼續讀完銀山道暢、南北兩庭貫通與庭州戶口初冊,等到最後那句“伏祈大都護聖安”進入眼中,他合上軍報,抬手遞向蘇文淵。
蘇文淵接過軍報時看見郭昕的手仍在發抖,他沒有出聲,只將羊皮展平,從頭讀到末尾,隨後轉向堂中眾人。
“諸位,北庭光復了。”
石滿倉原本扶著賬案,聽見這句話後一下子站了起來,盯著蘇文淵手裡的軍報追問:“庭州也拿下了?高昌、交河、銀山關,全都歸唐了?”
蘇文淵把軍報遞給他:“回鶻主力己經退回漠北,北庭吐蕃守軍棄城,高昌守將達瑪熱結率部歸附,庭州兩千六百餘名漢民己經獲救,沿線軍鎮正在重建烽燧。”
石滿倉抓過軍報,才看幾行便笑出了聲,笑聲越來越大,眼淚卻從臉上淌了下來,他抬手抹過眼角,嘴裡仍在算著:“高昌有糧倉,庭州有屯田,銀山道能走爐車,北庭那些牧場還能養馬,這下安西與北庭終於接上了。”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盔甲碰撞聲,趙破虜推開攔路甲士衝進正堂,腳尖在門檻上絆了一下,魁梧身軀向前撲出,幸虧扶住門柱才沒有摔倒。
趙破虜顧不得整理歪掉的頭盔,衝到蘇文淵面前便伸手要軍報:“外頭都說北庭拿下了,庭州城頭己經升起唐旗,你把信給老子看看,別拿幾句話糊弄人!”
石滿倉將軍報按進他懷裡:“你自己看,小郎君寫得清清楚楚,回鶻五萬騎兵被他堵在銀山道外,凍死餓死一批戰馬,最後連高昌城門都沒摸到便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