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破虜低頭讀了幾行，臉上的皺紋便擠到一起，隨後轉向郭昕，嗓音震得屋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大都護，北庭拿下了，那小子爭氣啊！”
郭昕己經走到窗邊，背對正堂站著，外面的龜茲新城正在清晨煙霧裡醒來，主街上擠滿趕來打聽軍報的百姓，東營方向也響起了集合鼓聲。
聽見趙破虜喊他，郭昕轉過身，臉上帶著笑，眼眶卻紅得厲害。
他抬手拍了拍趙破虜的肩膀，嘴唇動了兩下，沒有發出聲音。
趙破虜臉上的狂喜慢慢僵住，他看著郭昕溼潤的眼角，又看見老人胸口起伏得厲害，原本準備說出口的幾句慶功話全堵在了喉嚨裡。
郭昕收回手，重新走向長案，坐穩以後才低聲說道：“好，好。”
趙破虜站在案前沒有挪動，蘇文淵走過來接過軍報，吩咐書記謄抄三份，一份張貼都護府門外，一份送往軍營，一份送進新互市，讓西域各部商人都看看北庭城頭如今掛著誰的旗。
外面的訊息很快傳開，都護府門前先響起歡呼，隨後是主街、軍營與各坊，數萬人喊出的“大唐萬勝”越過外城牆，連城外屯田裡的百姓都放下農具，朝都護府方向跪拜。
郭昕拿起筆，想在軍報旁邊寫下回令，筆鋒剛碰到紙面，手指便抖得無法落字。
趙破虜上前半步，想扶他，又被蘇文淵用眼神攔住。
郭昕把筆擱回硯臺，右手握成拳壓在案上，等顫抖緩下去以後才重新提筆，寫下“准奏”二字，又在後面添上幾行軍令。
“庭州開倉賑民，陣亡將士依龜茲舊例撫卹，歸附軍民一律登記造冊，不許縱兵擾民，不許私佔田宅。”
郭昕寫到最後，抬眼看向趙破虜：“傳令三軍，今日加發酒肉，軍中可以慶功，守城、巡街與烽燧輪值不得鬆懈，醉酒誤事者照軍法處置。”
趙破虜叉手領命，臨出門時仍回頭看了郭昕一眼。
郭昕沒有看他，只低頭翻開一張空白任命狀，提筆寫上林墨的名字。
蘇文淵站在一旁，看見案角還壓著幾份尚未填完的文書，其中一份寫著北庭都護府恢復建制，另一份列著安西、北庭兩府軍議排位，最下面那張紙只露出一角，封口處己經塗上紅漆。
當天龜茲各坊殺羊煮肉，軍營開出窖藏多年的酒，互市裡的胡商也被允許在街上懸燈慶賀，安西赤旗從都護府一路掛到外城八門，連前來做工的吐蕃勞役都多領了一塊肉餅。
郭昕沒有參加慶功宴。
入夜以後，他獨自留在正堂，桌上堆著論功行賞的任命狀、北庭都護府建制方案、軍鎮調防文書與各地屯田章程，寫完一份便蓋上大印，放到左手邊晾乾。
蘇文淵披著狐裘站在門外，透過窗紙看見大都護幾次停筆，用手帕掩住咳嗽，等手上的動作平穩以後又繼續書寫。
三根蠟燭相繼燒盡時，郭昕取出最後一張附紙，將寫好的內容折起，以紅漆密封，又在封條上落下西個字。
隨後，他把所有文書收攏，吹滅油燈，拖著緩慢的腳步走進內室。
蘇文淵披著狐裘站在滿天風雪的廊下，看著那盞熄滅的燭火，在寒風中深深作了一個長揖，首到內室再無任何動靜，他才紅著眼眶轉身離去。
第二日天還未亮，都護府銅鐘便響遍新城，傳令甲士策馬分赴各營，宣讀郭昕的手令。
“卯時升堂，安西、北庭兩府將領聽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