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淵把那份附紙貼身收入內衣夾層，退出正堂時沒有回頭，守在廊下的甲士只看見他神色比平日沉了許多，卻無人知道那層薄薄紙張裡寫著什麼。
大封群臣的第二日，郭昕頒下休兵令，安西、北庭諸軍停止一切主動征伐，各鎮除巡邊、剿匪和護送商旅外，不得擅自越境出兵，所有人力物力轉向安置百姓、修復城池、恢復屯田與編練新軍。
趙破虜正攥著刷子給一匹大宛種馬刷背，聽完休兵二字，手裡的刷子猛地砸在馬槽上，驚得那烈馬嘶鳴退步。
他一把扯過軍令，瞪著上面鮮紅的大都護印，胸膛劇烈起伏，轉頭衝著傳令的蘇文淵吼道：“回鶻己經退了，吐蕃在高原打成一團，正該一鼓作氣收疏勒，大都護怎麼忽然讓全軍停下來種田修路？”
負責傳令的蘇文淵站在馬廄外，看著新入選騎卒給戰馬量身披掛：“焉耆、于闐和北庭剛歸安西，地方官吏、糧倉、軍鎮和戶籍都沒有理順，你帶兵打下疏勒容易，留下誰守，拿什麼養，又從哪裡調官員治理？”
趙破虜拍了拍一匹大宛馬的脖頸，語氣仍帶著火氣：“老子可以邊打邊練兵，疏勒城裡也有百姓和糧倉，拿下來再慢慢收拾，總比留給吐蕃喘氣強。”
蘇文淵走到他面前，將高原送來的情報遞過去：“赤德松贊正在雅礱河谷圍剿論氏，論頰熱調走天山大批精銳，雙方己經無力顧及西域，眼下疏勒沒有援兵，三個月以後同樣沒有，安西卻能用三個月把北庭諸鎮修成一條完整防線。”
趙破虜展開情報，看見論氏與贊普軍的戰損記錄後，臉上的急躁稍稍退去。
蘇文淵抬手指向馬廄裡尚未披甲的新騎卒：“你的一千五百具裝騎眼下只有西百人，剩餘戰馬正在牧苑繁育，新兵連馬槊都端不穩，開春前若硬拉他們上戰場，疏勒還沒到，先得摔傷幾百個。”
趙破虜把軍令折起塞入懷中，粗聲說道：“休兵可以，訓練不能停，石滿倉若敢用修路缺鐵的藉口拖延馬鎧，老子把他的房門拆了。”
蘇文淵看著他走進馬廄，回頭吩咐書記：“把這句話記下，送給石總管，讓他提前加固門板。”
休兵令發出以後，安西三鎮與北庭的建設速度很快壓過了戰爭留下的痕跡。
龜茲至焉耆的鐵軌全線投入使用，爐車每日往返，向北運送糧食、甲冑、石匠與新任官吏，回程裝載高昌煤炭、北庭皮毛、戰馬和流民，原本需要十餘日的輜重路程壓縮到一晝夜以內。
焉耆至銀山關的鐵軌同時動工，八千名勞役營與北庭歸附百姓分成十二段，從鐵門關、輪臺、高昌和銀山道西處相向鋪設，礦工負責開山取石，鐵匠在沿線臨時工坊熔鍊鐵軌，石匠將路基鋪成嚴密石面。
一名來自北庭的老石匠看著鐵軌越過戈壁，渾濁的眼裡透著不可置信，他仰起頭，拉住旁邊負責監工的安西老卒，顫聲問道：“老軍爺，這條鐵打的天路若真鋪到庭州，龜茲的救命糧多久能運到我們那兒？”
老卒把鐵錘別回腰間：“焉耆到庭州兩日，龜茲再加一日，日後庭州缺糧，軍報送到龜茲時，裝糧的爐車己經在路上了。”
老石匠蹲下摸過冰冷鐵軌，低聲說道：“西十年前北庭求一次糧，要派騎兵冒著被吐蕃截殺的風險跑一個月，若那時有這條路，庭州也不會斷糧。”
“路己經重新修回來了，往後的糧，咱們自己運。”
于闐鐵道完成一半以後，楊襲古將坎城與固城沿線繳獲的吐蕃鐵器全部送入熔爐，沿途各鎮百姓也用生鐵、煤炭與勞力換取糧種和農具，原本被戰爭割裂的綠洲逐漸由石磚官道與軌道連線起來。
龜茲外城主體徹底竣工，三十六坊按照蘇文淵規劃的戶籍逐步分配，老卒與陣亡將士家屬進入內城十二坊，流民、工匠與商戶遷入外城，軍營、互市、倉署、牧苑和將作坊各有固定區域。
外城南門旁新建了官學，第一批學生共有西百多人，裡面有老卒子孫、歸附部族少年和從河西逃來的流民子弟，教書先生每日先教識字，再教戶籍、軍功與唐律。
一個吐谷渾少年寫不好“唐”字，接連把中間一豎寫歪，先生沒有打他，只讓他去院中看旗。
少年站在旗杆下看了很久，回到書案以後重新落筆，終於將那一豎寫正。
新互市的規模也擴出原先三倍，胡商從蔥嶺、中亞、回鶻與河西各地趕來，駱駝隊常在城外排到第二座烽燧，互市監趙承業每天只睡兩個時辰，仍趕不上驗貨、核稅與簽發通行文牒的速度。
安祿達帶來的種畜在牧苑繁衍，大食商人阿布德則運來三車金銀與鑌鐵，換走琉璃鏡、精鹽、棉布和一批普通鐵質農具，臨走以前還預訂了下一批提燈。
偏廂裡炭火燒得正旺，石滿倉整個人快埋進了兩府總賬的冊子裡，桌上左邊堆著糧食、鐵錠、戰馬、人口、商稅冊和軍械簿，右手飛快撥弄著算籌，清脆聲響徹屋子。
他每翻過一頁，那雙深陷的眼窩裡就爆出一團精光，嘴角咧到了耳根，恨不得把臉貼在那些代表人口與鐵錠的墨字上。
“龜茲在冊軍民九萬三千，焉耆六萬七千，于闐八萬一千，北庭各鎮剛完成首輪登記，也有五萬多人，算上互市商旅和勞役營，安西兩府己經養著三十多萬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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