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滿倉正撥弄算籌的手指一頓，見他神色凝重，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他下意識將桌上的兩府總賬合攏：“高原又打過來了，還是回鶻頓莫賀後悔退兵，又折返了？”
“高原兩邊都打不出西域，回鶻正在漠北收拾黠戛斯，短期內沒有南下的力氣。”
蘇文淵坐到案邊，抬手點了點密信：“這封信來自河西商隊，經涼州、靈州輾轉送到龜茲，信中說安西光復三鎮與北庭的訊息己經傳入長安，朝中有人正在打聽郭大都護和小郎君。”
石滿倉拆開密信，看到中間幾行以後，臉色完全沉了下來。
信中字字誅心，稱朝廷聽聞安西大都護府擁有數萬重甲、屯糧百萬，竟在西域自行授官鑄印，己有御史在朝堂上痛哭流涕，彈劾安西軍擁兵自重、意圖謀反，懇請天子速派宣慰使持詔西行，徹查查驗安西軍籍、府庫與官員任命。
石滿倉把密信拍在賬冊上，桌邊算籌被震得散開：“安西快亡的時候，這幫中原的狗東西沒有送來一粒糧，現在小郎君帶著咱們把龜茲糧倉裝滿了，北庭也收回來了，他們聞著味兒倒想派人過來摘桃子！”
倉吏嚇得趕緊退出偏廂，順手關緊房門。
蘇文淵拿回密信，仔細壓平被石滿倉拍出的褶皺：“訊息由商人輾轉帶來，朝中是否真有這道奏疏還要核實，安西與長安隔絕多年，中間道路盡在吐蕃手中，所謂宣慰使能不能走到龜茲尚未可知。”
石滿倉按著賬冊，怒氣依舊沒有散：“他們若來宣慰，我可以給他們看百姓戶冊，也可以讓他們去城西看看那數百座新墳，誰想查軍倉、收兵權、撤林墨的官，我便讓他消失在茫茫大漠。”
“朝廷使者若真能穿過河西抵達龜茲，代表安西與中原道路出現了新的變化。”蘇文淵眼神深邃，指尖輕輕叩擊桌面，“不能只看他來奪什麼，更要看是誰送他穿過那些藩鎮的轄地，背後站著朝堂上的哪一派人。這中原的水，可比西域的沙子還要渾。”
蘇文淵將密信收入袖中，目光轉向窗外的龜茲新城，幾名石匠正在給都護府箭樓加裝琉璃望鏡，主街上的爐車鐘聲從遠處傳來，裝滿糧食的車廂正向焉耆發車。
同一日，蔥嶺以西的一座大食商館內，一名黑衣官員拆開阿布德送回的貨單，桌上擺著龜茲琉璃鏡、精鹽與一塊切口平整的安西鐵錠。
拔出腰間削鐵如泥的大馬士革彎刀，用盡全力斬向桌上那塊來自安西的鐵錠。
而桌上那塊來自安西的鐵錠表面，僅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發白淺痕。黑衣官員握刀的手微微發麻，目光死死的盯著那塊鐵錠。
阿布德坐在對面，反覆強調安西軍己經貫通南北兩庭，絲路商隊若想進入龜茲，必須持唐軍文牒並繳納商稅。
黑衣官員將貨單捲起，吩咐書記把“安西”二字送往撒馬爾罕駐軍，查清這支消失西十餘年的唐軍究竟有多少兵馬。
吐蕃高原上，赤德松贊與論氏的戰爭也進入最激烈的階段。
雅礱河谷連續多日升起烽煙，贊普軍攻破論氏兩座莊園，論頰熱則率騎兵截斷邏些南面的糧道，雙方將高原各部青壯不斷投入戰場，西域軍報送進贊普大帳以後，只被壓在數十封催糧文書下面。
野蘇傑看過安西復北庭的訊息，向赤德松贊請調兩千象雄騎兵西進襲擾于闐，赤德松贊卻將軍報扔回案上。
“論氏尚有萬餘精銳，邏些糧倉只能支撐兩月，此時調兵西去，誰替本贊普守雅礱河口？”
野蘇傑低頭說道：“安西己經擁有龜茲、焉耆、于闐和北庭，再讓他們休養半年，贊普平定論氏以後需要面對的便是一個完整西域。”
腦海中卻閃過龜茲城外那道一夜拔地而起的石牆：“安西軍如今透著邪氣，先讓郭昕替本贊普守住西域。等論氏的頭顱掛滿邏些城牆，本贊普騰出手來，自會親自去把西域連本帶利取回來。”
高原戰報、回鶻動向與大食商館的訊息陸續送入龜茲，蘇文淵將每份情報編號封存，只有那封來自中原的密信始終壓在案頭，沒有送去郭昕面前。
郭昕近來的精神時好時壞，每日仍會處理軍政文書，午後卻常在長案後睡過去，醒來時先問庭州與銀山道有沒有急報。
二月初一，北庭送來交接文書，林墨己經將庭州、高昌、交河與銀山關防務移交給龜茲派出的守將，準備帶親衛南歸述職。
趙破虜得到訊息以後，表面上扯著大嗓門罵林墨在北庭磨蹭太久，轉身便急吼吼地指派親衛去打掃都護府旁那座上等官宅，還親自跑到自己營中，將平時捨不得喝的兩罈子三勒漿搬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抱進宅內。
石滿倉看見後當面拆穿：“你若真嫌他回來得晚，何必把藏了二十年的酒拿出來？”
趙破虜抬手把酒罈護在身後：“老子是要問他回鶻五萬騎兵到底長什麼樣，酒只是怕他嘴硬，灌幾碗好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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