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邏斯聽見父汗那句低語，沒有追問他究竟記住了什麼，只跟著頓莫賀走回王帳，看見各部傳令騎兵己在帳外排成兩列，準備將撤軍命令送往綿延十餘里的營地。
頓莫賀脫下沾滿雪粒的皮質大氅，將它搭在火勢微弱的炭爐旁，隨後讓書記重新起草軍令，正文中沒有提銀山關，更沒有出現安西三萬援軍的名字。
“漠北黠戛斯犯境，王庭牧場受襲，各部隨本汗北返整兵，來春再議北庭之事。”
頓莫賀看完這句話，用指腹壓住羊皮邊角，沉聲補充道：“這次南征並非無功，交河城雖然守不住，但裡面的東西都拆走，至於高昌，久困未破只因漠北軍情更急，各部撤回以後仍按原有水草地界駐牧，沿途不得爭奪友軍牲畜。”
書記低頭記下，帳內幾名回鶻將領卻沒有露出輕鬆神色。
合蠻達乾站在金狼大纛旁，臉色陰沉地問道：“大汗，唐軍信中只許商隊按規進入銀山道，互市稅賦還要由他們收取，咱們帶五萬騎兵走到北庭，最後卻得拿絹馬貿易當作戰果，各部恐怕壓不住議論。”
頓莫賀抬眼看向這個一向主戰的部將，目光在他凍裂的嘴角停了停。
“你若能在十日內攻下高昌，再帶兵越過銀山關，本汗可以留下陪你。”
合蠻達乾的手壓在腰間彎刀上，喉嚨動了幾次，終究沒有接下這道命令。
高昌壕溝還未填入一袋沙土，銀山關的北牆更沒有摸到過，安西輕騎卻己接連襲走七支採草隊，眼下繼續強攻，只會讓他的本部騎兵先把性命填在城下。
多邏斯將林墨送來的私信攤在案上，指向互市條件說道：“安西允許回鶻商人經銀山道進入龜茲，商隊依規繳稅以後，由唐軍負責保護絲路沿線安全，精鹽、糧食與琉璃仍按原價交易。”
“庭州漢民若能完好交還，安西願意再給一批糧食，這些條件足夠讓各部將領向族人交代，絹馬貿易恢復以後，今日損失的牛羊還能補回來。”
合蠻達乾冷聲說道：“葉護去了一次龜茲，回來以後張口閉口都是唐軍規矩，回鶻人的刀還能不能替自己掙東西，難道也要先問郭昕那老東西？”
多邏斯轉過身，目光落在合蠻腰間那把新換的彎刀上。
那柄大食烏鋼刀被破陣劍崩出缺口以後，合蠻再未將其帶出營帳，眼下這把彎刀只是回鶻軍中常見的精鐵兵器。
“達幹若認定自己的刀能劈開銀山關，可以向父汗請令留下，三萬安西軍趕到以後，你也能親眼看看他們。”
合蠻臉上的怒意湧了上來，右手己經碰到刀柄，頓莫賀抬手按住長案，沉重的木案發出一聲悶響。
“夠了。”
王帳裡安靜下來，只剩帳外拆卸木架與宰殺傷馬的聲響。
頓莫賀讓書記將軍令抄寫十二份，分別加蓋汗印，再交由各部頭人親自確認，隨後又讓多邏斯起草給安西軍的回書。
回書中答應撤離高昌、交河與庭州外圍，並承認銀山道由安西軍控制，回鶻商隊今後可以持汗庭文牒進入互市，途中必須接受唐軍盤驗，所繳稅賦依龜茲互市現行規矩執行。
庭州漢民尚在吐蕃守軍手中，頓莫賀沒有許諾能夠救出全部人，只寫明回鶻撤軍以前會派使者入城，告知吐蕃守將不得傷害唐民。
多邏斯看完這份回書，將羊皮捲起收入木筒，低聲說道：“林墨看見以後會明白父汗的意思，只要庭州守將願意談，唐軍便能接手。”
頓莫賀繫緊腕甲，語氣重新恢復冷硬。
“告訴安西使者，回鶻退兵換來的是互市和舊盟，唐軍若趁後隊撤離時追擊，往後草原與西域便只能用刀說話。”
多邏斯低頭領命，親自帶著十名護衛離開王帳，朝銀山關方向送信。
撤軍命令傳到各部以後，營地裡沒有響起歡呼，許多士卒只是放下手中凍硬的乾草，將壓在箱底的馬具和皮囊重新翻了出來。
沙陀部最先拔營，能夠行走的戰馬全部集中到官道邊，掉膘嚴重的傷馬被牽到背風處宰殺，鮮肉切成薄片掛上車架，骨頭與內臟留在雪溝裡，馬皮則捲成一捆裝上馱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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