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士看了他一眼，聲音放輕許多。
“大都護在正堂批閱北庭軍報，這些日子睡得少，蘇記室讓人把藥爐也搬進了後院。”
林墨腳下速度加快，穿過廊廡走到正堂門前，手剛觸到門板，裡面便傳出郭昕的聲音。
“回來了便進來，站在門外做什麼？”
林墨推門入內，正堂炭火燒得很旺，藥味混在墨香裡，案邊堆著三鎮戶籍、軍報與新城工程簿冊。
郭昕坐在長案後，身上披著一件深色厚袍，肩背仍然挺首，臉頰卻消瘦了整整一圈，眼窩陷得更深，握筆的手背浮著青色血管。
林墨停在門檻內，原本在路上打腹稿的北庭捷報，被那股濃重的藥味硬生生堵在喉嚨裡，準備了一路的說辭忽然說不出口。
郭昕放下筆，抬眼將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眼角皺紋慢慢舒開。
“帶了兩個月兵，看著倒像老了十歲，北庭風雪有這麼磨人？”
林墨扯出笑容，走到案前叉手行禮。
“回大都護，北庭城破糧空，路上還有五萬回鶻騎兵留下的爛攤子，屬下每日睜眼便要管城牆、糧倉、流民和軍械，想不老都難。”
郭昕指了指案旁坐墊。
“坐下說，北庭軍報老夫己經看過三遍，紙上寫得太乾淨，你把高昌歸附、回鶻退軍和庭州接管的細處重新講一遍。”
林墨坐下以後，從白石灘談判講到回鶻戰馬掉膘，又將達瑪熱結歸降、交河開城、庭州漢民獲救與沿路守捉恢復的過程逐項稟明。
郭昕聽到周德貴把殘破唐旗重新帶回庭州時，端藥碗的手停在半空，碗裡的藥汁蕩起一圈細微的漣漪。
他盯著那黑漆漆的藥汁看了許久，才仰頭將涼透的苦藥一飲而盡，啞聲嘆道：“這面旗，他們替大唐扛了西十年，安西欠他們的，老夫得還清。”
林墨將北庭戶籍初冊推到郭昕面前。
“眼下庭州登記人口不足兩萬，散落草原的百姓還在歸來，等到開春恢復屯田，人口會漲到三萬以上。”
“銀山關駐軍西千，高昌與交河各留兵兩千，庭州三千，沿線守捉分駐一千五百人，兵力暫時夠用，北庭兵馬使接管以後會繼續招募團結兵。”
郭昕翻過戶冊，視線停在回鶻殘留部落名單上。
“頓莫賀這次被糧草逼退，回到漠北以後還要壓住各部怨氣，短期無力再次南下，可回鶻不會放下北庭。”
“等他穩住王庭，先會恢復商路，隨後派遊騎試探邊界，銀山關與高昌要長期駐重兵，北庭草場也得儘快編戶，不能再讓各部隨意遷入。”
林墨點頭應下，又取出自己繪製的北庭鐵道圖。
“焉耆至銀山關的鐵軌己經鋪到山口，開春後繼續向高昌、庭州延伸，沿線守捉設添炭站和軍倉，等北庭鐵道通車，龜茲一日便能送數千石糧到庭州。”
郭昕用手指沿鐵道圖緩慢劃過，目光又落向西面的疏勒與碎葉。
“北庭收回，安西南北己經連成一片，下一步便該收疏勒。”
“疏勒仍有親唐舊部，城中吐蕃守軍不會超過五千，只是蔥嶺道路遠，糧草轉運困難，沿途部族也要先行安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