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滿倉看著堪輿圖上邏些、雅礱河谷和天山大營之間交錯的紅線,手裡的算籌停在半空,半晌沒有落下。
吐蕃內戰打得越久,安西邊境越安穩。
可那片高原上每日倒下的人、燒燬的營地和散落的屍骨,也在提醒他們,安西眼下的富足並非沒有代價。
蘇文淵將骨粉賬冊合上,壓在吐蕃地圖邊緣:“這條路要走,也得走得乾淨。商隊、邊民和收屍隊都能用,安西軍不可越界搶掠,更不可拿活人湊數。誰敢借收骨粉的名義害人,按軍法從重處置。”
林墨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多談。
吐蕃內戰這盤棋太大,眼下安西能做的是守住邊界、收攏流民、用互市換取能用的東西,再將每一份資源變成糧食、戰馬和守衛百姓的兵甲。
郭昕當天沒有參加偏廂議事。
林墨從都護府出來時,見正堂外的親衛低聲說大都護昨夜咳了半宿,今日晨起才勉強喝下藥。
他站在廊下片刻,轉身回了自己住處,從箱底取出幾卷寫滿字的羊皮紙,又讓人去軍營請趙破虜。
午後,趙破虜披著半身甲走進都護府正堂,進門時還在解護腕。
郭昕坐在主位,臉色比前幾日更白,案上擺著一盞溫藥,旁邊壓著幾份尚未批完的軍報。
趙破虜見林墨把羊皮卷鋪滿長案,先是一愣。
“這是哪路軍情?”他探頭看了幾眼,發現紙上畫著許多箭頭、圓圈和騎兵佇列,“你又琢磨出什麼陣法了?”
林墨把最上面一卷推到郭昕面前。
“安西軍如今有鐵道,有糧倉,也有能持續補進的甲冑,可將來出了安西地界,鐵軌鋪不到荒原深處,輜重車走不過雪山和沙漠。軍隊要打遠,靠的還是騎兵。”
郭昕展開羊皮卷。
紙上畫著三層騎兵佇列,最外是一批輕裝弓騎,中間標著牽制、回射與引誘,後方則是披具裝馬鎧的重騎隊伍,箭頭從側翼斜插敵陣。
趙破虜看著看著,腳步慢慢靠近長案。
林墨用木尺點著圖上的一處谷地:“第一層輕騎不與敵軍硬撞,先以小隊散開,射完便退,退時不能亂跑,要把敵軍往預定的開闊地帶帶。敵軍若追,弓騎邊退邊回身放箭,專打戰馬、傳令兵和隊伍兩側。”
趙破虜眉頭皺得很緊。
他在西域打了西十多年仗,見慣了游牧騎兵的來去如風,也知道輕騎回射有多難練。
“退著射箭,馬速、手穩和膽子缺一項都不行。”趙破虜伸手壓住圖紙,“新兵剛上馬便要他們回頭射,十個裡頭能有兩個射中靶子,老夫便謝天謝地。若退得慢了,被敵人咬住尾巴,輕騎隊便要散。”
林墨點頭道:“所以第二層要提前埋好。弓騎把敵人帶進來以後,兩翼輕騎從側後切斷,把敵軍拉成長條。敵人隊形亂了,第三層具裝甲騎再從正面或側翼衝入,專門砸開他們最薄的一段。”
郭昕的手指沿著圖上箭頭緩緩移動。
他看了許久,忽然拿起硃筆,在一處山谷位置劃了一道橫線。
“這套打法,輕騎負責把人引進來,弓騎封住退路,具裝騎負責最後一擊。”郭昕抬眼看向林墨,“輕騎若退得太真,敵軍便會起疑。輕騎若退得太慢,敵軍又會一口咬住。你想過如何讓敵軍相信安西軍真撐不住了嗎?”
林墨從另一卷圖中取出幾頁訓練細則。
“每支引敵輕騎都要分成前後兩隊,前隊故意露出破綻,丟下幾面旗、幾架空車和少量輜重,後隊隔著半里護著。前隊退到第三次轉向時,留幾個人裝作落馬,等敵軍靠近再放箭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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