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昕沒有笑，只將羊皮紙翻到下一頁。
那頁寫著另一條軍令草案。
步卒皆須會騎。
趙破虜看到這句話，神情一下沉了下來。
“這條不成。”他將紙按回案上，聲音重了幾分，“新兵裡許多人連馬背都沒坐穩，步卒練槍、練盾、練陣己經耗去大半時辰，再逼他們學騎，樣樣學不精，戰陣上反倒要出亂子。”
林墨看著趙破虜，沒有立刻爭辯。
正堂外傳來校場號角，幾隊新兵牽著馬從廊下經過，有人翻身上馬時動作笨拙，被馬背顛得臉色發白，旁邊老卒一邊罵一邊扶住韁繩。
林墨等那陣腳步聲過去，才開口道：“安西往後要收疏勒，要走蔥嶺，也要往西面去。鐵道能把糧車送到邊境，出了邊境，山路、戈壁和河谷全靠人背馬馱。步卒若一輩子只會走路，行軍速度便永遠受制於人。”
趙破虜沉默下來。
他想起當年安西孤軍斷糧，許多老弟兄徒步穿越戈壁去截糧道，走到半路便倒在沙地裡，再也沒能回來。
林墨繼續道：“不要求每個步卒都變成弓騎，也不急著讓他們上陣衝鋒。先學會上馬、下馬、控韁、夜行和帶傷轉移。能多會一項本事，到了絕境便多一條活路。”
郭昕聽完後，將那張紙重新鋪平。
“此事可分批做。”他咳了一聲，端起藥盞喝了一口，“新兵先練騎術，老卒從中挑人做教頭。各鎮團結兵也要學，守城時是步卒，出城護運時便能上馬。”
趙破虜看著郭昕手邊的藥盞，眼底的興奮漸漸壓下去。
他叉手應道：“俺也去回營便挑一批老騎手，先從一千新兵練起。誰敢嫌苦，俺也去讓他揹著甲繞校場跑到腿軟，再把人扔上馬背。”
林墨笑了笑，轉身從牆上取下一幅更大的堪輿圖。
那張圖從龜茲向西鋪開，越過疏勒、蔥嶺、碎葉，最遠處標著一條河流與一座古城。
怛羅斯。
趙破虜順著林墨的目光看過去，呼吸慢慢變粗。
他知道那裡。
五十多年前，大唐安西軍曾在那片土地上折戟，許多西域老卒至死都忘不了那場敗仗。
“你這套輕騎誘敵、重騎破陣的打法，準備拿去打誰？”趙破虜盯著那座城名，聲音中有了一絲沙啞。
林墨沒有回答。
正堂內安靜下來，只有牆外風吹過旗角的聲音。
郭昕忽然低低咳了一聲。
那咳聲起初還壓得住，隨後卻一陣接一陣，藥盞裡的褐色藥湯晃到盞沿。
林墨和趙破虜同時回頭。
郭昕側過臉，用袖口遮住嘴角，等咳意過去後才緩緩放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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