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昕說完這句話，手指還壓在案邊，袖口那一點暗紅被他藏進褶皺裡，目光卻沒有躲開林墨。
林墨看著他許久，才伸手接過那捲騎兵圖，將圖紙重新鋪平，又把案上散亂的教習名冊歸到一邊。
“騎兵的事，趙老負責。”林墨抬起頭，看向站在門邊的趙破虜。
“學館的事，蘇記室去辦。”
趙破虜原本還盯著騎兵圖，聽見這話皺了皺眉：“學館？眼下各鎮缺的是能拿刀的人，城裡那些娃娃連馬背都沒摸過，讀書能頂什麼用？”
蘇文淵從案上抽出一頁新寫的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列著龜茲、焉耆、于闐三鎮的人口、匠戶和傷殘老卒名冊。
“趙將軍守城西十餘年，最清楚軍中缺什麼。”
蘇文淵將草稿推到趙破虜面前，聲音平靜。
“安西如今缺識字的軍吏，缺會算糧秣的倉吏，缺懂水利的屯官，也缺能教新兵識路、認旗、結陣的老卒。”
“孩子今日進學館，十年後能管一座守捉，能修一條水渠，能把政令送到每一個坊裡。”
趙破虜低頭看著那張名冊，半天沒有接話。
他想起龜茲被圍時，軍中連能寫完整軍報的人都湊不齊，許多老卒守了半輩子城牆，連自己兒子的名字也不會寫，只能在軍籍上按一道發黑的手印。
郭昕將藥盞推遠些，緩緩開口：“開。”
“龜茲先開，焉耆、于闐照著辦。”
“年歲不設上限，三歲能坐住便收，六十歲想學也收。”
石滿倉聞訊趕進正堂時，手裡還抱著半本互市賬冊，聽到“三歲能入學”幾個字，腳步在門檻前停了一下。
“這得吃多少糧？”石滿倉先看向蘇文淵，又看向林墨，神情裡滿是本能的警惕。
“學館裡若管飯，城裡那些閒不住的孩子全得跑去，三鎮加起來怕有上萬人。”
林墨把一枚木牌放在案上，木牌正面刻著“安西學館”西字，背面留出登記姓名、坊號和年歲的空白。
“學館管三餐，逃課三日便停飯。”
石滿倉聽到這句，臉色鬆快了一點，立刻將賬冊夾到腋下：“那我也去回去騰糧，城西舊倉旁邊那片空屋能先改成學館，桌椅和紙筆從將作營調。”
趙破虜瞪了他一眼：“你這賬房，張口閉口還是糧。”
石滿倉抬頭看著他，語氣很硬：“總不能讓孩子餓著肚子認字。”
郭昕聽見兩人鬥嘴，嘴角動了動，隨後朝蘇文淵抬了抬手。
“課程你定。”
“《論語》《孝經》可以教，唐律、水利、算術、農事也要教。”
“安西的孩子以後要守土地，不能只會背幾句聖賢話。”
蘇文淵叉手領命，當日便帶著趙承業、幾名舊日書吏和王瞎子挑出的木匠，趕往龜茲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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