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安君心”西字落下，紫宸殿內剛剛湧起的喜色隨之冷了幾分。
唐憲宗李純坐在御座上，握著那份軍報抄本的手指鬆了些。
“述職。”他把這兩個字唸了一遍，“崔卿是說，讓七十三歲的武威郡王，從龜茲走到長安？”
“陛下，臣是為朝廷法度。”崔御史再拜，腰彎得極標準，“藩鎮之患起於何處？起於將帥久居一地，兵為私兵，糧為私糧，官為私官。安西孤懸西十餘年，臣並非疑郭昕之忠，只是朝廷至今連安西有多少兵、多少田、多少庫藏都不知曉，這不合規矩。”
李純的目光越過殿中群臣，落在崔御史那張恭謹平靜的臉上。
崔御史察覺天子注視，再次躬身道：“臣絕無汙衊武威郡王之意，只是安西、北庭兩府兵馬、戶口與錢糧己多年不入朝廷檔冊，郡王又擅授地方官職，終究有違朝制，陛下召其回京述職，正可藉機厚賞功臣，也可重立西域法統。”
他這番話說得周全，殿中幾名出身崔、盧、鄭、韋諸家的官員隨之出列，紛紛請求朝廷遣使核驗安西軍籍。
幾名官員不動聲色地交換了眼神。
戶部侍郎率先出列：“崔御史所言是正理。安西戶籍不入版圖，賦稅便成無源之水。”
兵部侍郎緊隨其後：“他自任大都督，兵部竟要從商賈口中探知，長此以往，朝廷法度何存？”一名盧氏給事中捧著笏板，語氣沉穩地說道：“安西新復諸鎮，所轄胡漢百姓數十萬，絲路商稅、玉石、良馬與精鐵皆為國家財賦，朝廷若長期不設官核驗，地方將領各自為政，日後難免重蹈河朔故事。”
“重蹈河朔故事？”
裴度從御史班列中走出，朝服下襬擦過殿磚，停在崔御史對面。
他先向憲宗行禮，隨後轉身看向那幾名門閥官員，聲音很穩，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安西軍白髮守孤城五十載，朝廷一兵未增，一石未給，河西道路被吐蕃截斷，他們靠著父子相繼才沒讓大唐旗號落地。”
裴度抬手指向殿中那柄從安西帶回的精鐵短刀，語氣漸重。
“他們為何不回？回來的路早被吐蕃人斷了，朝廷使者尚且走不到龜茲，諸位今日卻問武威郡王為何不入朝述職。”
崔御史整了整袖口，平靜答道：“裴御史言重了，臣所請只是犒賞與述職並行，何來奪權之說？”
裴度冷聲問道：“述職之後呢？換將，分兵，再把崔盧子弟塞進安西與北庭兩府，接手西鎮商稅、軍屯與礦場？”
“等郭大都護留在長安，那些從十五歲守到白頭的安西老卒，難道要聽幾個從未見過西域風沙的世家公子排程？”
崔御史臉色沉了下去，抬起笏板道：“裴度，你身為御史，當殿揣測同僚私心，言辭失據，成何體統？”
裴度向前邁了一步，袍袖擦過崔御史笏板。
“武威郡王守了西十三年，大唐沒有給他一條歸路，如今他帶著安西軍重新打出西鎮，諸位看見精鐵、琉璃、戰馬和絲路商稅，倒想起朝廷法度了。”
盧氏給事中出列打斷道：“安西軍自稱己有數萬兵馬，甲械遠勝內地諸軍，郭昕還授一個來歷不明的年輕人為兩府重臣，此事若不查明，陛下怎能放心？”
武將班列中，一名左武衛將軍聽到這裡，再也壓不住火氣，大步衝出佇列，一把推在盧氏給事中肩頭。
“商隊抄本？軍報是從商隊手裡輾轉過來的，那我倒要問問，兵部的驛站修到哪裡了？”
崔御史沒看他，只對著御座答話:“河西為吐蕃所據，驛路不通，此非兵部之過。”
左武衛將軍指著幾名官員的鼻子，額角青筋鼓起。
“既然驛路不通。武威郡王怎麼回來述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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