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離開長安二十里後,韋應方拉下車簾,從貼身衣袋中取出密令,再次看過上面的幾行字。
查清安西精鐵冶煉之法,儘量購得匠人、礦圖與成品兵器。
若能將這等冶煉之法攥在手裡,韋家不出十年,便能用無堅不摧的精鐵甲械徹底扼住河朔諸鎮的咽喉。
韋應方把紙條伸向車中小爐,火舌捲過紙角,墨字很快化作灰燼。
他拿木夾撥散灰屑,視線落向馬車角落那隻裝有兵部舊檔的木箱。
舊檔記載,郭昕麾下戰兵不足五千,半數年過五十,龜茲孤城糧草斷絕,兵甲殘破。
從西市傳回的訊息卻完全相反。
安西有西萬餘兵,三百具裝鐵騎曾正面擊破吐蕃贊普禁衛,城外還有日行數百里的鐵龍,普通農具所用鐵料都勝過長安百鍊鋼。
兩份訊息之間差得太遠,韋應方沒有輕信任何一邊。
“若安西仍是幾千老卒,配方與匠人便該歸朝廷。”
韋應方看著車窗外漸遠的長安城牆,在心裡緩慢改過後半句話。
若安西真有傳聞中的實力,他要考慮的便是站在哪一邊。
使團中除張惟則與韋應方,還有鴻臚寺少卿、國子監博士、兵部書吏、太醫署醫官與五十名護衛。
崔氏安排的三個人藏在其中,一人為鴻臚寺譯吏,熟悉吐蕃與粟特語言,一人以兵部錄事身份管理犒賞清冊,最後一人扮成醫官隨從,專門留意郭昕身邊親信。
張惟則坐在最前方的馬車裡,對使團內那些明裡暗裡的眼線並非毫無察覺,只是他腦中始終盤旋著出發前,聖上在紫宸殿偏閣單獨召見他時賜下的那道口諭。
“見郭昕如見國之宿將,宣旨時不可倨傲,若有人借核驗軍籍生事,你先保住安西軍心,再派人回朝稟報。”
張惟則把這句話記得很牢,沿途很少與韋應方等人議論安西軍務,只每日檢查聖旨與大都護旗,夜裡休息也讓兩名親信守在車外。
河西走廊仍在吐蕃控制之下,使團無法沿涼州、甘州、瓜州西行,只能繞道朔方,從回鶻草原借路,沿天山北麓進入西州。
車隊走出關中以後,沿途道路越來越差,馬車經過草原凍土時整日顛簸,國子監博士病倒兩次,幾名從未出過長安的書吏吐得臉色發青。
韋應方卻始終沒有抱怨。
他白日翻閱兵部關於北庭、安西與回鶻的舊檔,夜裡便召來譯吏核對西域各鎮官職與道路,偶爾還會詢問沿途商人對龜茲糧價、商稅與鐵器的評價。
走到回鶻邊境時,使團遞出的借道文書被送往頓莫賀牙帳。
頓莫賀坐在金帳內看完文書,又讓人取來憲宗所賜的通關金牌,臉上神情有些古怪。
幾個月前,他剛帶五萬騎兵南下北庭,被林墨封住銀山道,又被高昌與嚴寒拖得草料耗盡,最終帶著各部退回漠北。
如今長安朝廷才派使者去看安西。
頓莫賀把文書交給多邏斯,低聲問道:“唐廷使者知道林墨是誰嗎?”
多邏斯搖頭道:“從接待使團的官員口中看,他們只知道安西出了一個年輕異人,軍中職位與兵權都不清楚。”
頓莫賀粗糙暗沉的指腹摩挲著金牌邊緣,細長單眼中沒有半分波瀾,只將金牌緩緩推回桌案,沉聲吩咐道:“你帶人,送他們過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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