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應方那句話被爐車轟鳴壓散在風裡。
張惟則沒有笑他，臉上的神情也沒有比他好到哪裡去。
護送使團的安西校尉站在路邊，等爐車尾廂消失在夜色裡，才開口解釋。
“這是爐車，軍中運糧、運甲、換防都靠它。”
“焉耆到龜茲的正線每日有兩班，今日這一列裝的是送往撥換城的軍械，諸位明早南行，也會乘爐車入龜茲。”
韋應方抹去臉上的沙土，望著鐵軌盡頭。
他在兵部任職多年，見過關中最大的軍械轉運，見過數百輛大車堵在官道上，也見過十餘萬民夫押著糧袋走上半月。
眼前這列鐵車帶走的東西，足夠一個折衝府用上數月。
第二日天未亮，使團被帶到焉耆爐車站。
他們坐進專門空出的客廂，聖旨、旗幟和禮箱被安西軍士卒逐一安放。
爐車開出焉耆，窗外景色飛快後退，先是城外的石磚官道與商隊，再往南便是一片片規整田地。
灌溉水渠沿田壟鋪開，渠水清亮，水車與木橋分佈在各處。
田裡有金黃的早熟麥田，也有剛抽出嫩苗的粟地，幾座塢堡立在田野邊緣，團結兵提著長槍沿溝渠巡查。
國子監博士趴在車窗邊看了很久，低聲算著田畝和水渠距離。
他原本準備到龜茲後核驗安西屯田賬目，如今只看沿途田地，便知道商隊帶回長安的說法沒有誇張。
這片地能養活的人，遠比朝廷舊檔裡記的多。
崔氏安插的譯吏坐在車廂另一頭，臉色始終不大好看。
他昨夜寫下的銀山關記錄尚未送出，又看到焉耆城外大片田畝，心裡那本替崔家算的賬己經亂了。
中午，爐車在一處水站停靠。
使團下車歇腳時，譯吏走到田邊，攔住一個正挑水的漢子。
那漢子肩上搭著粗布巾，右手只剩西根手指，左臉有一道被火燎過的舊疤。
譯吏從袖中摸出兩枚開元通寶，在指間不輕不重地轉了半圈，湊到石槽邊遞過去，壓低嗓音笑道：“老哥這身力氣當真了得，只是不知這沿渠的千百頃青苗，究竟是哪位將軍府上的私田，平日裡收成幾成歸公？”
漢子將水桶放在石槽旁，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哪知道？”
譯吏仍不死心，又往前湊了半步。
“那你們大都護和小郎君，是否真會什麼法術，才把這裡變成這副模樣？”
漢子臉色沉下來，若有所思的看著他，又指著遠處自己那片田。
“我以前給吐蕃人做苦役，脖子上套過鐵鏈，手指也是那時候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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