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都護府設宴款待使團。
宴席沒有擺在內堂，選在臨近後園的暖廳，也沒有長安宮宴的繁複規矩，菜色也算不上奢靡，烤羊、蒸餅、胡瓜、燉肉與新釀葡萄酒擺滿長案。
韋應方坐在張惟則左側，抬眼便能看見林墨的位置，郭昕坐在主位，林墨坐在他右邊，蘇文淵與趙破虜分列左右。
張惟則端起酒盞，先敬郭昕，再敬堂內將校，郭昕只飲了半盞，便將酒盞放回案上，趙破虜在旁看了一眼，眉頭動了動，到底沒有開口。
席間幾名安西都督來敬酒，在敬完郭昕和張惟則後，居然向林墨敬酒行禮，語氣裡帶著多年共事才有的熟稔。
林墨也沒有擺出居功自傲的樣子，只與眾人逐一碰杯，問起焉耆春耕、于闐金礦、北庭換防的近況。
韋應方端著酒杯，目光在林墨與郭昕之間停留許久。
他來時以為林墨只是靠著奇巧手段得勢的年輕人，如今卻發現連趙破虜這樣一身殺氣的老將，聽林墨說起軍糧與驛路時，也會收起插話的念頭。
這些人對林墨的態度裡有敬重，也有一種讓韋應方說不清的篤定。
酒過兩巡，張惟則看向蘇文淵，臉上帶著內侍慣有的和氣。
“蘇長史，咱家一路過來，見銀山關、焉耆、龜茲皆是兵精糧足。陛下關切邊事，回朝後也要有個交代，不知安西如今實有兵馬多少，甲械又有多少？”
暖廳裡安靜下來，幾個隨行官員都抬起頭。
蘇文淵放下酒盞，指腹在杯沿輕輕擦過。
“張中使奉詔犒軍，安西上下感念聖恩。然兵籍、武庫、各鎮存糧皆屬安西軍機，朝廷詔書中也未令使團核驗軍籍。中使若有朝廷正式文書，都護府自會依制辦理。”
張惟則臉上笑意未散，聽明白了這句話裡的界限。
“蘇長史辦事周全，咱家也只是替陛下多問一句。”
韋應方見張惟則碰了個軟釘子，便將酒杯轉向林墨。
“林將軍年紀輕輕，便能得郭公如此倚重，在下敬佩得很。”
席間安靜下來，趙破虜抬起眼，石滿倉夾菜的手也停在半空。
林墨放下筷子，朝韋應方舉杯。
“大人客氣，比不得大人久居長安，得窺天顏。”
韋應方端著酒杯，眼神微閃，並未退縮，反而笑得更深：“林將軍過謙了，長安雖繁華，卻煉不出將軍這般點石成金的手段。聽聞安西鐵甲堅不可摧，不知是將作監哪位大匠的遺澤？”
林墨放下筷子，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安西的鐵甲，是西十三年風沙和將士們的骨血淬出來的。韋郎中若有興致，明日可去城頭看看那些刀痕。”
韋應方手腕微頓，原本準備好的連環試探，被這股凜冽的殺氣硬生生堵在了喉嚨裡。
這時，坐在末席的李道衡抬起眼，朝郭昕拱手道：“下官在國子監講授經義，也粗通些岐黃之術。觀郭公臉色略顯疲乏，若不嫌棄，下官可在宴後為郭公請脈開方。”
郭昕端起酒盞，淡淡看了他一眼。
“李博士有心了，老夫這把骨頭經不起折騰，安西軍中自有醫官照看。”
蘇文淵朝李道衡舉杯，接過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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