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裡的茶盞輕輕落回案上，張惟則那聲壓低的嘆息也停了。
韋應方躺在榻上睜著眼，窗紙外巡夜甲士的腳步隔一段時辰便會經過，腳步不急，甲葉碰撞的聲音卻始終整齊。
他望著燈火在窗紙上投出的影子，想到入銀山關後見到的城防、鐵軌、爐車與屯田，將手伸進枕下摸到那封韋家密令的邊角，又慢慢把手收回來。
第二日辰時，都護府鐘聲撞開晨霧，使團被安西甲士引出客院，沿著鋪滿青灰石磚向都護府正堂走去。
正堂外的石階剛清掃過，左右各立著兩排披甲軍士，銀灰胸甲在晨光下閃爍不定，腰間破陣劍的銅鈴全以布條纏住，只有風從廊下穿過時，才帶出極細的金屬碰撞聲。
張惟則早己換上內侍省的朱紫禮服走在最前，雙手捧著金漆詔匣，韋應方、鴻臚寺譯吏、國子監博士李道衡與其餘屬官跟在後方，眾人眼睛掃過廊柱、甲士與正堂門檻，心裡那點出京時的傲氣己經被一路所見磨的幾乎消失不見。
當穿過正堂外那道掛著“大唐安西都護府”木匾的大門，眾人才發覺大堂內並沒有鋪設奢華錦毯，唯獨地面打掃得極乾淨，兩側立著十餘名披甲老卒。
郭昕坐在堂上，身穿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舊式紫袍，衣領邊緣磨得泛白，頭戴軟幞，右手扶著烏木杖，臉上的皺紋比傳聞中要更深，身體也單薄的厲害，坐在那裡時卻讓滿堂將校不敢發出半點雜音。
林墨站在他右手下首，青袍外罩輕甲，腰間懸著破陣劍。
蘇文淵抱著文冊立在另一側，趙破虜、石滿倉與幾名都督依次站定，誰都沒有交談，但目光不時掠過張惟則懷中的金漆詔匣。
張惟則走到堂中，先朝郭昕叉手行禮，隨後緩緩展開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安西大都護郭昕，忠貫日月，守土西陲西十餘載，陷絕境而不失節，復西鎮而振國威，特授安西兼北庭大都護、安西西鎮節度使，加封武威王，賜金三千兩、絹五千匹、良藥十箱、宮中御酒二十壇，以彰忠勳。”
張惟則唸到“武威王”三字時，堂內幾眾人的呼吸都慢了下來。
異姓封王，這道旨意給的分量，遠比金銀絹帛重得多。
張惟則沒有停，繼續宣讀。
“授蘇文淵安西行軍長史，參知兩府軍政。”
“授石滿倉營田使判官兼軍倉總管，掌安西、北庭屯田倉儲之事。”
“授趙破虜安西副都護，領具裝甲騎。”
“授陳忠國焉耆都督，楊襲古于闐都督，各賜金魚袋。”
張惟則的聲音停了一下，目光落到林墨身上。
“授林墨磧西支度營田副大使，兼天山道築城驛道總管、銀山軍鎮鎮守使、安西北庭兩府行軍參議，準其便宜行事，所轄軍屯、民屯、驛道、城防諸務，可首達大都護府。”
都護府原先自行定下的許多職銜，此刻都被長安蓋章確認。
聖旨裡最後一句落下，郭昕緩緩撐著木杖站起。
林墨向前半步，手掌虛託在老人手肘旁邊，郭昕示意自己還能站穩，在將衣袖理平後，朝東方長安所在的方向撩袍跪下。
蘇文淵、趙破虜、石滿倉與堂內將校隨之跪地，面朝東方長安方向叩首。
郭昕額頭觸到冰涼的青磚，良久才抬起，嗓音沙啞道：“臣等……謝陛下不棄。”
趙破虜伏在地上，銅鈴被布條纏住的破陣劍貼在腰側，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石滿倉低頭看著地磚，眼淚落在自己手背上，他趕緊用袖口擦掉，生怕旁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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